标致206的车厢里弥漫着劣质皮革和汽车尾气混合的酸腐味。车窗降下半边，裹着沙尘的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些许沉闷。窗玻璃上很快蒙上一层温差凝结的白雾，引擎的轰鸣震得人脚底发麻。
车载收音机里，一个声嘶力竭的男声正在播报波斯湾最新的原油出口配额，刺耳的电流声随着路面的颠簸一阵阵发颤。
在这嘈杂的背景音下，放置在仪表盘上方的那部旧诺基亚手机，屏幕正幽幽地闪烁着蓝光。
嗡——嗡——
廉价的塑料机身在台面上徒劳地疯狂震动。没有来电显示，屏幕上只有一串无头无尾的数字。
阿巴斯握着方向盘的右手死死扣住真皮套，手背上青筋根根浮起，甚至能听到极轻微的皮革摩擦声。他既没有接听，也没有按穆杰塔巴刚才说的挂断，眼神死死钉在前方黑暗的路面上。
穆杰塔巴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那块闪烁的屏幕。脑海里本能地掠过博弈论的推演：在信息黑箱状态下，任何反常的静默，都会被对手判定为最高级别的系统变故。
“不挂断，那就接。”他吐出一句话。
“是个错号，赛义德。”阿巴斯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试图用这个连自己都不信的理由来延缓那股即将绞住脖子的窒息感。他的目光依然死死钉在挡风玻璃外，仿佛只要他不去看那部手机，那个幽蓝色的噩梦就会自动消失。
穆杰塔巴没有被这句废话拖慢节奏。他猛地倾过身，在阿巴斯紧绷的注视下，一把抓起那部还在震动的诺基亚。大拇指按下绿色的接听键，直接将那块冰冷的塑料贴到了耳边。
听筒里没有呼吸声，没有背景音，只有极其纯粹的、被电子设备刻意过滤后的死寂。那种感觉就像是把耳朵贴在了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上。连着两声微弱的静电杂音过后，“咔嗒”一声，电话被对方挂断了，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迟疑。
穆杰塔巴随手将手机扔进中央扶手箱里。
标致车在十字路口猛地踩了一脚刹车，阿巴斯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那是……我平时用来联系底层外包商和中间人的备用线。”阿巴斯终于开口，嗓音发抖，“自从法拉赫尼电子的仓房出事后，这条线我已经单方面静默了，从来没有主动拨出过。刚才那不是正常的业务联络，是一次探针。”
“他们在确认你的状态。”穆杰塔巴捏了捏发胀的眉心，“确认你这根处理灰账的线头，是彻底断了，还是被最高领袖办公室攥住了。”
“如果不接……”
“凌晨突袭式的探针测试，拒接或者关机，就等同于暴露。”穆杰塔巴闭上眼睛，那张隐秘的网正在因为他的触碰而发生剧烈形变，“你接了却不说话，说明处于受迫状态。他们明天就会切断和你所有的物理联系，物理清场的动作也会跟着启动。”
“对不起，赛义德。我……我没想到他们反应这么快。”
“踩到了蛇的尾巴，蛇当然会回头咬人。”穆杰塔巴重新睁开眼，“加速，回公寓。留给我们的时间窗口正在成倍缩短。”
……
帕斯达兰区，寓所。
推开门时，暖气管正发出老旧的哐当声，像是有个醉汉在墙壁里敲着生锈的铁盆。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落地灯。法蒂玛没有睡。她披着一件厚重的深蓝色羊毛披肩，正坐在沙发上。茶几上的藏红花米布丁散发着浓郁的豆蔻甜味，旁边压着一本起毛边的后勤登记册。
穆杰塔巴脱下沾满寒气的大衣挂在门后。极度消耗之下，他现在这具54岁的身体，胃里正翻江倒海地泛着酸水。比起甜腻的波斯甜点，他脑子里突然没来由地闪过前世北大南门外那一碗飘着红油的牛肉面。
他强压下反胃感，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去书房谈吧。”法蒂玛站起身，端起托盘，另一只手拿起那本登记册。
书房的门关上后，浓郁的玫瑰水香味直冲鼻腔。穆杰塔巴拿起水杯，灌了一大口凉透的白开水。
“这几天家里的气氛不对，你在查外围的安保。”法蒂玛指着登记册上密密麻麻的签名，“我查了过去两年厨房水管、滤水器以及排风扇的所有后勤保养记录。”
她没有长篇大论，直接把登记册推到台灯下，用指甲在两页不同的签单上用力划出一道印子：“看这里。这个‘?’（t）的起笔有个极其隐蔽的回钩，还有这个‘?’（m）的收尾，向下压得很重。上个月满手油污来换水管的‘哈桑’，和半年前那个戴着口罩检修排风扇的‘马哈茂德’，写字习惯严丝合缝。”
她抬眼看着穆杰塔巴，声音里透着刻骨的冷意：“这是一个受过严苛书写训练的人，装得再像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底层粗工，肌肉记忆也是刻在骨头里的，改不掉。”
法蒂玛抬起头：“我核对了他们每次上门的时间。无一例外，全都是你去大学讲课，或者去领袖办公室开长会的时候。甚至有两次，是我去接阿里-礼萨下课的空档。他们对这个家的作息，比我自己还要清楚。”
穆杰塔巴觉得后槽牙隐隐作痛。他从内侧口袋里掏出马吉德刚刚在走廊里塞给他的那张泛黄的纸片，推了过去。
法蒂玛接过来。申请事项：餐厅吊顶空调风口电路检修。日期正是她为穆杰塔巴举办博士毕业庆祝晚宴的那天。
她的呼吸陡然停滞。目光死死钉在右下角那个潦草的签名上，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披肩的流苏。那是她端出羊肉抓饭、满屋子教授高声谈论通胀的那个晚上。
“两年了……”法蒂玛将单子放回桌面。她没有尖叫，下颌骨绷出了一条坚硬的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