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八一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炭灰。灰烬还是松软的,没有结块,说明烧火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星期。
“有人比我们先上去了。”他说。
“那三个考察队的?”王胖子问。
“不一定。”胡八一摇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那个牧民说有两拨人——三个汉人,四个外国人。这是三拨了。算上我们,是第四拨。”
“这么多人都在找凤凰?”杨雪莉皱眉。
“不是找凤凰。”吴邪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找凤凰骨。三叔说过,凤凰骨不是普通的骨头。它是活的。它会生长。一块凤凰骨放在合适的地方,几十年之后就能长成一具完整的骨架。”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的意思是……”林策的声音很慢,“门外那具会呼吸的骨架,是用一块凤凰骨长出来的?”
“三叔是这么推测的。”吴邪点头,“凤凰骨有再生能力。只要条件合适,一块骨头就能重新长成一具完整的骨架。但这个过程需要很长时间——几百年,几千年,甚至更久。”
“那这块骨头呢?”林策拍了拍背包,“它能长成一具新的骨架?”
吴邪摇头:“我不知道。但三叔说过一句话——他说,凤凰骨的大小决定了它能长成什么。你背包里那块骨头,比门外那具骨架上的任何一块都大。如果它开始生长……”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门外那具骨架已经有三十多米长了。如果林策背包里这块骨头比那块还大,那它长出来的东西——
林策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站起身,继续往上走。
又走了大约十分钟,台阶突然变宽了。
不再是贴着洞壁的狭窄阶梯——而是真正的台阶,宽大平整,每一级都有两三米宽。台阶的两侧出现了石柱,每一根都有两人合抱那么粗,表面雕刻着那种几何图案。
这里的海拔已经很高了。空气稀薄得像是被抽走了一半,每呼吸一口都要用尽全力。王胖子的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吴邪的脸色白得像纸,但没有人停下来。
因为他们已经能看到洞口了。
洞口就在头顶,大约还有一百米的距离。天空从洞口倾泻下来,灰白色的云层在移动,偶尔有阳光穿透云层,在洞壁上投下金色的光斑。
但在洞口和台阶之间,有一道障碍。
一道石门。
和地下那扇门不同——这扇门是横在台阶上的,从洞壁的一侧延伸到另一侧,把整个通道封死了。门的高度大约五米,宽度和洞壁的间距一样,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块光滑的、黑色的石板。
石板的中央,有一个凹槽。
凹槽的形状很奇怪——不规则,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一块被随手掰下来的碎片。
林策盯着那个凹槽看了三秒。
然后他打开背包,拿出那块凤凰骨。
凹槽的形状和凤凰骨完全吻合。
“你在开玩笑吧。”王胖子咽了口唾沫,“你要把这块骨头放进去?”
“这是唯一的办法。”林策说。
“你确定?”胡八一拦在他面前,“万一放进去之后,门开了,但骨头拿不出来了呢?”
林策沉默了一下。
“那就拿不出来。”
他绕过胡八一,走到石门前。手里的凤凰骨在发光,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把凤凰骨放进凹槽。
严丝合缝。
骨头放进去的瞬间,整扇门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芒从凹槽向四周蔓延,沿着石板的表面流淌,像血液在血管里循环。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直到整个洞口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然后,门开了。
不是向两侧打开——是从中间裂开,裂缝沿着光芒流淌的纹路延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宽,最终形成一个足以让一个人通过的开口。
门的另一边,是洞口。
洞口外面,是天空。
和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洞口边缘,背对着他们,面对着外面的天空和云层。他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风吹过来,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林策认出了那个背影。
宽厚的肩膀,微驼的脊背。
和他十二年来无数次在梦里看到的背影一模一样。
“爸……”
那个身影没有回头。
但林策听到了他的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在他脑子里响起来的。和刚才在幻象中听到的一模一样,低沉的、平静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我说了,别来。”
林策迈步走出了洞口。
风很大。
他站在昆仑山的最高处,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灰白色的天空。云层在脚下翻涌,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空气稀薄得像是被抽干了,每呼吸一口都像是在吞咽刀片。
但他没有低头看脚下。
他看的是前方。
在他前方三米的地方,林远山站在那里。他的背影比林策记忆中瘦了很多,脊背不再像以前那样挺拔,肩膀也有些塌了。但他的站姿没变——双脚分开,重心微微偏左,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插在口袋里。
十二年了,这个姿势一点都没变。
“你老了。”林策说。声音被风吹散,但他知道父亲能听到。
林远山没有转身。
“你不该来。”
“你也没有回去。”
沉默。
风在两个人之间呼啸而过,带着雪山的寒意和高空的稀薄。
“回去。”林远山说。声音很平静,但林策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情感。
是恐惧。
林远山在害怕。
“回去,不要回头。忘掉凤凰,忘掉昆仑,忘掉所有的东西。回去过你的日子。”
“然后呢?”林策往前走了一步,“十二年前你走了,让我等。我等了十二年。现在你告诉我回去?”
“我是在救你。”
“我不需要你救我。”林策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父亲只有两步的距离,“我需要你告诉我真相。”
林远山终于转过身来。
林策看到了父亲的脸。
那张脸比他记忆中老了二十岁。头发全白了,脸上多了很多皱纹,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但那双眼睛没变——黑色的、深邃的、像两口井一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金色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