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这一次不是无声无息地滑开——是整扇门往里倒,轰的一声,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灰尘。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王胖子在后面咳嗽了好几声,骂骂咧咧地说献王这老东西连门都装不结实。
林策等灰尘落了一些,把手电筒举起来往里照。
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石室,方方正正的,像一个大盒子。四面的墙壁是整块的青石,没有接缝,光溜溜的,什么都没刻。地面上铺着一层细细的白沙,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手电筒的光照在沙子上,反出一片惨白的光。
石室的中央,有一个东西。
很大。占了整个石室的一大半。黑乎乎的,像一座小山包。表面疙疙瘩瘩的,有的地方凸起来,有的地方凹下去,像是一大块被揉皱了的牛皮。在手电筒的光线下,那个东西的表面微微反光,湿漉漉的,像是刚被人泼了一层水。
“这是什么?”吴邪的声音压得很低。
胡八一没说话。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那个东西扔过去。石头砸在那东西的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不是石头砸石头的声音,是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噗的一声,软塌塌的,像是砸在了一块死猪肉上。
那个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很大幅度的动——是那种微微的、像是呼吸一样的起伏。表面鼓起一块,又缩回去,鼓起一块,又缩回去。节奏很慢,大概十几秒一次。
王胖子的脸白了。“活的?”
“肉芝。”胡八一站起来,把手电筒往那个东西的顶部照,“献王把自己的棺材封在了太岁里面。就是这东西。太岁是活的,切一块还能长。献王找到了一个特别大的,把自己埋进去,想让自己长生不老。”
“他成功了吗?”吴邪问。
“成功了,也没成功。”胡八一说,“他的尸体确实没烂。但也说不上是活着。半死不活的,就那么吊着。”
林策盯着那个东西。他能感觉到里面的东西了——不是雮尘珠,是献王。献王的尸体在太岁的正中央,头朝上,脚朝下,像一根被插进去的木桩。雮尘珠在他嘴里,还在发光,很微弱,但确实在发光。
“雮尘珠在献王嘴里。”林策说。
胡八一看了他一眼。“你能感觉到?”
“能。他嘴里的东西在发光。”
“那就得进去。”胡八一指了指那个东西的侧面,“上次我们来的时候,是从侧面切了一个口子,钻进去的。太岁的肉很厚,但切开了不会长回去,至少短时间内不会。上次切的的口子应该还在。”
他们绕着那个东西走。地面上全是白沙,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手电筒的光在太岁的表面扫来扫去,照出那些疙疙瘩瘩的纹路。有些地方鼓起来一大块,像是一个瘤子;有些地方凹下去一个坑,像是一个被挖掉了肉的伤口。
绕到东边的时候,胡八一停了。“就是这儿。”
手电筒照着一道口子。口子不大,大概一米长,半米宽,边缘很不整齐,像是被人用刀胡乱割开的。口子里面是黑的,手电筒照进去,能看到暗红色的肉,一层一层的,像千层饼。肉的表面有一层黏糊糊的液体,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反着光。
“这玩意儿能吃吗?”王胖子问。
“你想吃?”胡八一斜了他一眼。
“我就问问。”
胡八一没理他。他从包里掏出那把工兵铲,在口子边缘敲了敲。太岁的肉震了一下,然后慢慢缩回去了一点,口子变大了。
“上次我们进去的时候,里面全是洞。献王的棺材在最深处,得顺着洞往里钻。洞很窄,有的地方得爬着过去。里面的肉壁上有一种虫子,白色的,很小,会往肉里钻。被钻了就麻烦了。”
“什么麻烦?”王胖子的声音有点虚。
“虫子会顺着血管爬到脑子里。到了脑子里,你就不是你了。你会自己往太岁的深处走,走到走不动为止,然后你就变成太岁的一部分。”
王胖子不说话了。
胡八一从包里掏出一把杀鱼用的窄刀,在裤腿上蹭了蹭。“我走前面。你们跟着我,别乱摸,别乱碰。看到白色的虫子,别用手拍,用刀刮。刮不下来就别管了,等它自己掉。”
他钻进了口子。
林策跟在后面。太岁的肉壁软乎乎的,踩上去像是踩在床垫上。洞里很窄,肩膀两边就是肉,肉是温的,比外面的水温高不少,摸上去像是摸活人的皮肤。那股味道更浓了——不是腐烂,是一种甜的、腻的、像是放了太久的蜂蜜的味道。
手电筒照在肉壁上,能看到那些黏糊糊的液体在慢慢往下淌。肉壁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白色的,很短,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微微颤动。
“别碰那些毛。”胡八一在前面说,“那是虫子的卵。碰了就沾手上了,洗不掉。”
林策把手缩回来。
洞往前延伸,弯弯曲曲的,像是肠道。有的地方宽,能猫着腰走;有的地方窄,得趴下来爬。肉壁上的绒毛越来越密,从白色变成淡黄色,从淡黄色变成粉色。那些黏糊糊的液体也多了,踩上去滑溜溜的,好几次差点摔跤。
胡八一在前面突然停了。“有东西。”
林策从他肩膀后面往前看。前面的洞变宽了,形成一个不大的空间,大概两米见方。空间的中央,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人形的东西。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像是某种制服,但烂得看不出颜色了。皮肤是灰白色的,跟外面那些痋俑一样,泡得发胀。但这个人没有被泡在水里——他是被包在太岁的肉里的。太岁的肉从他身上长出来,把他的胳膊和腿都裹住了,只露出躯干和头。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两只眼睛灰蒙蒙的,没有瞳孔,像两颗煮熟的鸡蛋清。嘴巴也张着,张得很大,嘴角被撑裂了,露出里面的牙床。牙床上没有牙——牙缝里长着那种白色的绒毛,密密麻麻的,像是一撮一撮的霉菌。
“这是上次来的人?”王胖子的声音在后面发抖。
胡八一摇了摇头。“不像。上次来的人没穿制服。这人穿的是……像是军队的。”
“军队?”吴邪的声音变了,“你是说……”
“献王墓在七十年代被炸开过。”张起灵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当时有一支部队进了这里。没有人出来。”
林策想起了老马说的话——上个月有几个探险的人进了山,没出来。但那是上个月的事。这个人身上的制服,不是上个月的。是几十年前的。
“走吧。”胡八一绕过那个人形,继续往前爬。
林策跟在后面。经过那个人形的时候,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正对着手电筒的光,瞳孔的位置有一小片反光,像是有人在里面往外看。
他加快速度往前爬。
又爬了大概十分钟,洞突然变宽了。能站直身子了,两边也能伸开胳膊了。肉壁上的绒毛少了,黏糊糊的液体也少了。空气变得干燥了一些,那股甜腻的味道也淡了。
胡八一停下来,把手电筒往前照。
前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大概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形状很不规则,像是一个被吹大了的气球。空间的中央,有一口棺材。
棺材不是木头的。是肉色的,和太岁的肉一样的颜色。棺材的形状很奇怪,不是长方形的——是人形的。一个人的形状,头、肩膀、身子、腿,全都鼓起来,像是一个人躺在那里,身上盖了一层厚厚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