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王的胳膊还在萎缩。干枯的手指蜷缩成一团,指甲从黑色变成了灰白色,一片一片地往下掉,像剥落的墙皮。他嘴里发出的那个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一种细细的、像蚊子叫一样的嗡鸣,然后就没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还睁着,但光已经灭了,像是被人吹灭了两盏灯。
王胖子在旁边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老东西死了没?”
“死透了。”胡八一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献王的脸,“上次我们拿的那颗珠子,大概只有这颗的一半大。那颗拿出来之后,献王的尸体当场就烂了,几分钟就剩一副骨头架子。这颗更大,所以他能撑这么久。”
“那颗小的在昆仑用掉了。”杨雪莉在旁边说,“祭祀的时候碎的。”
“碎了之后呢?”林策问。
胡八一和杨雪莉对视了一眼。杨雪莉想了想,说:“碎了之后就被风吹散了。我们当时以为雮尘珠就是一颗,碎了就没了。现在看来——”
“现在看来,那颗小的只是碎片。”林策接过话头,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珠子,放在手心里,“献王把真正的雮尘珠藏在了更深处。外面这颗,是他故意放的路标。或者说,是诱饵。”
“诱饵?”王胖子挠了挠头,“诱谁啊?”
“诱那些想偷雮尘珠的人。”胡八一站起来,把工兵铲往背包侧面一插,“你想想,一般人进了墓,看到献王嘴里含着这么一颗珠子,肯定拿了就走。谁还会往下挖?献王这老东西,死了都不让人安生。”
林策把珠子揣回口袋。珠子贴着胸口的位置,温热的,跟心跳同步。他能感觉到它在指引方向——不是往东往西那种方向,是一种更模糊的、像是磁铁吸引铁屑一样的感觉。往下。往太岁的更深处。往地底更深处。
“走。”他说。
洞穴的尽头有一条往下走的通道。说是通道,其实更像是太岁的肉壁之间的一条裂缝。两边全是暗红色的肉,踩上去软绵绵的,每走一步都往下陷一点点。空气又闷又潮,呼吸起来像是在水里喘气。那股甜腻的味道越来越重了,甜得发苦,苦得恶心。
“这味儿真他妈上头。”王胖子在后面嘟囔,声音闷闷的,像是鼻子被堵住了,“我脑袋有点晕。”
“别深呼吸。”张起灵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这味道是从太岁的肉里渗出来的。闻多了会迷糊。”
“迷糊了会怎样?”
“会自己往肉里走。”
王胖子不说话了。林策听到他在后面把嘴巴捂上了。
通道越来越窄。一开始还能弯着腰走,后来得蹲着往前挪,再后来只能趴下来爬。肉壁就在身体两侧,温热的,软乎乎的,随着呼吸一胀一缩。那些白色的绒毛又出现了,比外面的更密,更长,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微微颤动,像是活的。
林策尽量不去碰它们。但通道太窄了,肩膀和背一直在蹭肉壁,每次蹭过去都能感觉到那些绒毛贴在衣服上,痒痒的,像是有无数根头发丝在皮肤上扫来扫去。
爬了大概十分钟,前面的空间突然大了。
林策从通道里钻出来,站在一个平台上。平台不大,大概三米见方,是石头砌的,和外面的石台一样。平台的边缘没有栏杆,下面是——什么也没有。黑漆漆的,像一口竖井。手电筒往下照,光柱射进去,照不到底,
平台的中央立着一根柱子。柱子是青铜的,大概碗口粗,表面有一层绿色的铜锈。柱子的顶端有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颗珠子。
比林策口袋里那颗大一圈,颜色也更深,暗红色的,像一块凝固的血块。珠子不发光,但林策能感觉到它——里面的力量比外面那颗强十倍、百倍。它不是在跳动,是在呼吸。缓慢的、深沉的、像是一个沉睡的人在呼吸。
“这是……”胡八一的声音变了。
“这才是真正的雮尘珠。”林策说,“献王把它放在了这里。外面那颗,是假的。”
“假的?”王胖子凑过来,“那咱们刚才折腾半天,拿了个假的?”
“不一定是假的。”林策把口袋里的珠子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和柱子上的那颗比了比,“这颗是真的凤凰血,但只是很小的一部分。献王把它放在嘴里,是为了引开盗墓贼。大部分人拿到这颗就走了,不会往下找。”
“这老东西心眼真多。”王胖子骂了一声。
林策走到柱子前面,伸手去拿那颗真正的雮尘珠。
手指刚碰到珠子,脚下的平台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平台在动。整个平台往下沉了一截,发出轰隆一声闷响。柱子上的青铜托盘裂开了一条缝,裂缝从托盘边缘一直延伸到柱子底部。
然后,柱子倒了。
青铜柱子砸在平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平台又往下沉了一截,这次沉得更多,至少有半米。林策听到脚下传来石头断裂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碎掉了。
“快走!”胡八一大喊一声,一把抓住林策的胳膊,往平台边缘的通道口拽。
但通道口不见了。
平台下沉的时候,通道口的位置变了。原来在平台东边的通道口,现在到了平台西边,而且比平台高了至少两米。手电筒照过去,能看到那个黑乎乎的洞口,但够不着。
平台又沉了一截。这次是斜着沉的,东边高,西边低。林策脚下的石头开始往下滑,碎石子和白沙哗哗地往下面的黑暗里掉,半天听不到回声。
“跳!”张起灵的声音。
林策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到一道黑影从平台上弹起来,扒住了通道口下面的石壁,手指抠进石头缝里,整个人挂在上面。他一只手扒着石壁,另一只手伸下来,朝林策喊:“跳!抓住我的手!”
平台在往下塌。林策没有犹豫,他握紧手里的雮尘珠,往石壁那边跑了两步,纵身一跃。
他的手抓住了张起灵的手腕。张起灵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他,把他往上拽。林策的脚蹬着石壁,借力往上爬,手指抠进石头缝里,指甲断了也没感觉。
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平台整个塌了,青铜柱子、碎石、白沙,全都掉进了下面的黑暗里。声音在井里来回撞了好几次,越来越远,越来越闷,最后什么也听不到了。
林策趴在通道口,大口大口地喘气。手心里还攥着那颗珠子,硌得手掌疼。他低头看了一眼——珠子还在发光,暗红色的,一明一暗的,像是活人的心跳。
“都上来了吗?”胡八一的声音从通道里传出来。
“都上来了。”林策说。
“那就走。”胡八一的声音很沉,“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他们顺着通道往回爬。通道比来的时候更窄了,
林策爬到一半的时候,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碰他的脚。
不是王胖子——王胖子在他后面,但那只手是从侧面伸过来的。从肉壁里面伸出来的。
林策停下来,把手电筒往旁边照。
肉壁上有一张脸。
不是浮雕,不是雕刻——是一张真人的脸。有鼻子有眼有嘴巴,五官齐全。眼睛是闭着的,嘴巴是张着的,张得很大,像是在喊什么。
那张脸的旁边还有一张。再旁边还有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尖叫。
“人蛹。”胡八一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压得很低,“献王把活人封在太岁里面,让他们慢慢被太岁吸收。人死了,脸还在。太岁把他们的脸推到表面上,当成一种……装饰。”
“真他妈变态。”王胖子骂了一声,但声音在发抖。
林策盯着离他最近的那张脸。是个年轻的男人,眉毛很浓,鼻梁很高,嘴唇很薄。脸上没有腐烂的痕迹,除了颜色不对,看起来跟活人没什么两样。
那个人睁开了眼睛。
林策的汗毛竖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