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厚畛子往里走,路就越走越窄了。一开始还是能走拖拉机的土路,后来变成只能走一个人的山道,再后来连山道都没了,全是齐腰高的灌木和藤蔓。胡八一走在最前面,挥着开山刀一刀一刀地砍,枝条弹回来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王胖子在后面喘得跟拉风箱似的,嘴里嘟囔着“这破地方连个鬼都没有”,但没人理他。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林子突然变了个样。树还是那些树,但颜色不对了——不是绿的了,是灰的。树干上蒙着一层白毛,像是发霉了,用手一碰就掉下一片粉末。地上也是灰的,落叶腐烂了,和泥土混在一起,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这地方不对劲。”胡八一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铜罗盘。指针在转,不是晃——是在转,一圈一圈地转,跟陀螺似的。
罗盘乱转的地方,就到了。
林策抬头看。前面是一座山,不高,但很陡,山体是黑色的,光秃秃的,一块草都不长。黑石头在阳光下反着光,亮得刺眼,像是被人刷了一层漆。山的形状很怪,远远看去像一个人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膝盖里。
“黑山。”吴邪站在林策旁边,仰着头看那座山,声音有点发虚。“三叔笔记里画的,就是这座山。”
“山里头有什么?”胡八一问。
“树。青铜的树。”
他们在山脚下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扎营。天快黑了,山里的天黑得快,太阳一落山,就跟有人把灯关了似的,伸手不见五指。胡八一捡了些干柴,生了堆火。火光照在黑山上,黑石头反光,把整个营地都映得暗红暗红的,像是在血里泡着。
王胖子从包里掏出压缩饼干和火腿肠,一人分了一份。林策吃不下,他把那块骨头掏出来,放在手心里。骨头还是凉的,不跳了,但他在长白山炸掉那条路之后,掌心里长出来的那条暗红色的线,现在变长了一点,从手腕一直长到了中指根部。
凤凰之力在长。慢,但确实在长。
“明天怎么走?”胡八一一边啃饼干一边问。
吴邪把笔记本翻开,借着火光看。“三叔说,山底下有个洞,当地人叫‘蛇头山’,洞在山的东面,口子不大,但进去之后就大了。洞里有一条地下河,顺着河走,能到黄泉瀑布。过了瀑布,再走半天,就到青铜树了。”
“黄泉瀑布?”王胖子咽了口唾沫,“这名字听着就不吉利。”
“是不吉利。”吴邪把笔记本合上,“三叔说那瀑布的水是间歇性的,有时候凉有时候烫。烫的时候能把人煮熟。”
“那咱们怎么过去?”
“等。等它凉的时候。”
王胖子不说话了。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苗蹿起来,噼里啪啦地响。
那天晚上,林策没睡着。他躺在睡袋里,看着头顶的黑山。山在月光下是灰的,不是黑的了,灰蒙蒙的,像一大块水泥。山的轮廓在夜空里很清楚,那个蹲着的人形,双手抱膝,脑袋埋在膝盖里。
他在想吴邪说的那棵树。青铜的树,很大,大到能通到地心。那棵树和长白山的青铜门是连在一起的。门是锁,树是钥匙。门关上了,钥匙就没用了。但钥匙还有别的作用——它能让人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
许愿。
你站在树前面,心里想着什么,树就会让你看到什么。不是真的实现——是让你以为实现了。让你看到你最想看到的东西。
你最想看到什么?
林策闭上眼睛。他最想看到父亲从昆仑山上走下来,跟他说“回来了”。他最想看到自己变回普通人,没有凤凰之力,没有听雷者的代价,不会忘事。他最想看到那些失去的记忆回来——母亲的脸,小时候住过的房子,那些被凤凰的声音冲走的、零零碎碎的东西。
但这些都不会实现。树给你的只是幻觉。你以为你看到了,其实什么都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