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痒的笑声在树心里回荡,一圈一圈的,越来越远,越来越细,最后变成了一种嗡嗡的余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棉花。吴邪蹲在他面前,两只手按着他的肩膀,手指头都在发抖。“老痒,你看看我,我是吴邪。你怎么了?”
老痒的眼睛动了动,瞳孔慢慢缩小,从那两个黑洞洞的大圆圈缩回了正常的大小。他看着吴邪,看了好几秒,然后脸上的笑没了,换了一种表情——不是害怕,是那种刚从梦里醒过来、还没分清梦和现实的表情。“小吴邪?”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皮,“你怎么来了?”
“我找你。你他妈跑秦岭来干嘛?”
老痒没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是灰白色的,指甲缝里全是那种暗红色的黏糊糊的东西。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不掉,又蹭了蹭,还是蹭不掉。“我来看她。”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看谁?”
“我妈。”老痒抬起头,看着树心上方的黑暗,“她说她在上面等我。等了很久了。”
吴邪的手从老痒肩膀上滑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林策站在旁边,看着老痒的脸。那张脸上有皱纹,很深的皱纹,不像是三十多岁的人该有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黑得发紫,像是被人揍了两拳。嘴唇是干裂的,裂口里渗着血丝,和那些暗红色的黏糊糊的东西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树上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到的?”吴邪问。
“不知道。”老痒眨了眨眼睛,瞳孔又有点散,“进来的时候是冬天。现在呢?”
“夏天。”
“哦。”老痒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不重要的事情,“那我在里面待了半年。”
半年。林策看了看老痒的背包,里面的压缩饼干还剩大半包,水壶也还有半壶水。半年时间,就靠这点东西活着?不可能。除非他吃了别的东西。林策低头看了看路边的黑暗,又看了看树心内壁上那些暗红色的黏糊糊的东西。他没问老痒吃了什么。
张起灵从后面走上来,站在老痒面前,低头看着他。老痒抬头,对上张起灵的眼睛,身体缩了一下。“你是……张起灵?”
张起灵没说话。
“你也是来找那东西的?”
“什么东西?”
老痒的嘴动了几下,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指了指上面。“树冠。上面有东西。厍国的人叫它‘神’。其实不是神,是……一个东西。一个能从你脑子里把东西掏出来、变成真的的东西。”
“物质化。”吴邪说。
老痒点了点头。“你脑子里想什么,它就给你变什么。你想你妈,它就给你变一个你妈出来。跟你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会说话,会笑,会给你做饭。你分不清哪是真的哪是假的。”
“那不是真的。”吴邪的声音很硬。
“你知道不是真的。但你舍不得扔。”老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上来过两次。第一次看到了我妈,她站在树冠上,穿着那件蓝衣服,头发是黑的,没有白。她叫我上去。我上去了,她就不见了。第二次我又上去,她又站在那里,还是那件蓝衣服,还是黑头发。她又叫我上去。我没上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上去了,她就不见了。我站在下面,她就在上面。我上去,她就没。”老痒抬起头,脸上又露出那种笑,“所以我就在下面等着。等着她下来。”
没有人说话。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那股甜腻腻的味道,吹得人衣服猎猎作响。树心里的嗡鸣声变大了,不是从上面传下来的,是从四面八方传过来的,像是整棵树都在说话。
“走吧。”张起灵说。他转身沿着螺旋路往上走,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去哪儿?”老痒问。
“树冠。”
老痒的脸色变了。“不能上去。上去了就下不来了。那东西会把你脑子里的东西掏空。你想着什么,它就给你变什么。你越想,它越变。变到最后,你脑子里什么都没了,就剩一个空壳。你就跟那些厍国人一样,站在树冠上,永远站在那儿,等着别人上来。”
“厍国人?”胡八一走过来,“厍国人在树冠上?”
“你自己上去看。”老痒缩了缩身子,靠在路边的青铜壁上,“我不上去。我就在这儿等着。”
吴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张起灵的背影。张起灵已经往上走了好几米了,手电筒的光在树心里晃来晃去。“老痒,你在这儿等着。我上去看看,下来找你。”
“你别上去。”老痒伸手拽住吴邪的裤腿,手指头攥得紧紧的,“你上去就下不来了。那东西会记住你。你脑子里想什么,它都知道。你小时候尿床的事,你第一次抽烟的事,你喜欢谁、讨厌谁、怕什么、想要什么,它全知道。它把你的脑子翻个底朝天,把你最想要的东西掏出来,摆在你面前。你扛不住的。”
吴邪把他的手掰开,站起来。“我扛得住。”
他转身往上走。林策跟在后面,然后是胡八一、王胖子、杨雪莉。老痒坐在地上,看着他们往上走,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别上去,上去了就下不来了。”
螺旋路越往上走越窄。最开始还能两个人并排,后来只能一个人走,再后来得侧着身子走。左边的内壁是光滑的青铜,上面有那种一道一道的纹路,纹路里渗着那种暗红色的黏糊糊的东西。右边是空的,黑漆漆的,看不到底。林策往下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下面有东西——树根。树根扎在地底下,扎得很深,扎到那些门的位置。长白山的门关了,昆仑的门还开着,南海的门也在等。
他能感觉到昆仑的门。很远,在西北的方向,父亲的封印还在,但已经很弱了,像一根快要断的线。
往上走了大概半个小时,螺旋路到头了。前面是一个平台,青铜的,很大,能站下十几个人。平台的边缘有一圈栏杆,也是青铜的,栏杆上刻着花纹——不是那种一道一道的纹路了,是人的脸。很多人的脸,密密麻麻的,一个挨一个,有的朝里,有的朝外,有的朝上。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尖叫。所有的脸都是闭着眼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