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店？”
“住。四个人，两间房。”
老板娘收了钱，扔了两把钥匙在柜台上，继续嗑瓜子。钥匙上挂着木牌，上面写着房号。二零三，二零四。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林策把东西放下，下楼，站在旅馆门口看着对面的山。山不高，但很陡，山顶上有一团云，不动的，像是盖了一顶帽子。山脚下有一条河，河水是浑的，黄乎乎的，流得很急。河的对面有一条路，弯弯曲曲的，通到山里面。
“那就是瓶山。”胡八一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座山。
“有多远？”
“翻过那座山就到了。走路大概半天。”
“那走吧。”
“不急。”胡八一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先找人打听打听。瞎子说镇上有个老头，当年跟陈瞎子一起下过瓶山。那人还活着，就住在镇子东头。”
他们沿着主街往东走。街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旧，有的已经没人住了，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门上的锁锈得一碰就掉渣。走到最东头，有一栋比别的都旧的吊脚楼，楼下的门开着，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
“有人吗？”胡八一喊了一声。
里面没有回应。他又喊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从黑暗里走出来一个人。老头，很瘦，背驼得厉害，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不是眯着，是闭着，眼皮粘在一起，像是被胶水糊住了。
“找谁？”老头的脸朝着他们的方向，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找陈老爷子。有人介绍我们来的。”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往里走。“进来吧。”
他们跟着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灯，挂在梁上，黄黄的，照出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老头坐在桌子旁边，给他们倒了四碗茶。茶是凉的，有一股霉味。
“陈瞎子让你们来的？”老头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是。他说瓶山最近有东西在动。”
老头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放在桌子上，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一层厚厚的茧子。他的手在抖，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到。
“山里有东西。”老头说，“一直在动。从去年开始动的。一开始是晚上动，后来白天也动。镇上的人说是山神发怒，要献祭。我不信。我下去过。”
“下去过？”胡八一问。
“下去过。从当年炸开的那个口子下去的。下去了三十米，不敢再下了。”老头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底下有东西。在喘气。很大。整座山都在跟着它喘。”
林策把那块木头掏出来，放在桌上。“这是您寄的？”
老头的手摸到那块木头，停住了。他的手指在木头上摸了一遍，摸到那些凤凰文的时候，缩了一下。“这是从底下带上来的。在地道里捡的。上面刻的字，我不认识。但我觉得你们认识。”
“您还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光。”老头抬起头，脸朝着林策的方向。他的眼皮在动，像是想睁开，睁不开。“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的。和当年陈瞎子下去的时候看到的一模一样。”
林策把木头收起来，揣进口袋。“我下去。”
老头的脸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哭，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紧了。“你下去，带上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一个铜钱，很旧，上面的字都磨没了，边缘有一个缺口。
“这是当年陈瞎子给我的。保命的。我用不上了，你拿着。”
林策把铜钱接过来，攥在手心里。铜钱是凉的，但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很微弱，像是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把手按在石头上，把体温留在了上面。陈瞎子的体温。
“谢谢。”
老头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林策把铜钱揣进口袋，和骨头放在一起。骨头动了一下。很轻，但他感觉到了。它在回应瓶山底下的那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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