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比林策想的要大。他趴在地上往里爬了没几步，头顶的空间突然开阔了，能跪起来了。他跪在地上，把手电筒举高，往四周照。这是一个石室，不大，四五平方米，四壁是整块的青石，没有接缝，打磨得很光滑。石室的中央有一口井，井沿是石头砌的，不高，只到膝盖。井口是圆的，直径大概两米，井里是黑的，手电筒照进去，光柱被吞了，什么都看不到。但能感觉到风——从井底吹上来的风，凉的，带着那股甜腻腻的味道，比外面浓了十倍，甜得发苦，苦得嗓子眼发紧。
胡八一从后面钻进来，蹲在他旁边，也用手电筒照着那口井。井沿上刻着花纹，弯弯曲曲的，和外面墙上的那种一样。花纹的缝隙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不是锈，是干了的血，或者是什么别的东西，年代太久远了，已经和石头长在了一起。
“这井多深？”胡八一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
林策没有回答。他走到井边，往下看。黑，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井底有东西——不是活的，是一种存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躺着，不动，不呼吸，就是躺着。躺了很久了，久到身体和石头长在了一起。
他把手伸进井里。空气是凉的，但凉得不正常——不是温度的那种凉，是那种没有温度的凉，和昆仑的青铜门一样。他把手缩回来，手指上沾了一层粉末，灰白色的，很细，像是骨灰。他把粉末在手指间捻了捻，粉末化了，变成了一层油，黏糊糊的，有一股甜味。
“别碰那东西。”胡八一从背包里掏出一卷绳子，在井沿上绕了一圈，打了个死结。“我下去看看。”
“我下去。”林策接过绳子，在腰上缠了两圈，拽了拽，紧了。他翻过井沿，脚踩在井壁上。井壁是石头砌的，一块一块的，缝隙很大，能塞进去脚尖。他往下踩了一步，石头是湿的，滑溜溜的，脚尖差点打滑。他把脚收回来，用鞋底蹭了蹭石头，蹭掉了一层黏液，再踩上去，稳了。
他往下走。井壁上的花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井口一直延伸到井底。花纹在发光，很弱，暗红色的，一明一灭的。光不亮，但够用了，能看清井壁上凸出来的石头和凹进去的缝隙。他往下走了大概十几步，停下来，抬头看。井口在头顶，很小，像是一个铜钱，胡八一的手电筒光从井口照下来，白晃晃的，和井壁上的暗红色混在一起，变成了粉红色。
他继续往下走。井越来越宽，从直径两米变成三米，从三米变成四米。井壁上的花纹不再是一条一条的了，变成了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用毛笔蘸着颜料泼上去的。花纹的形状变了，不再是弯弯曲曲的线条，是人的形状。很多人，有的站着，有的跪着，有的躺着。躺着的那些人身上画着虫子，密密麻麻的，从嘴巴里、鼻子里、耳朵里爬出来。
和云南虫谷献王墓里的一模一样。
林策停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人的形状。石头是凉的，但他能感觉到石头里面有东西——不是活的，是一种残留。像是有人被埋在了石头里，把自己的恐惧、绝望、痛苦，全都渗进了石头里。他把手缩回来，继续往下走。
又走了大概二十步，脚踩到了实地。井底到了。
井底不大，三四平方米，圆形的，像是一个倒扣的碗。地上铺着一层白沙，很细，很白，像是被人筛过的。白沙上面有东西——一个台子，石头的，不高，只到膝盖。台子上面放着一个东西。一个罐子。陶的，不大，两个巴掌合起来那么大，圆圆的，鼓鼓的，像是一个被压扁了的球。罐子的表面是黑色的，黑得发亮，像是被火烧过。罐子的口用蜡封住了，蜡是红色的，暗红色，和凤凰之力一个颜色。
林策走到台子前面，蹲下来看那个罐子。罐子表面的黑色不是颜料，是烟熏的。被火烧过，烧了很久，把陶土都烧成了黑色。罐子上面有花纹，不是刻的，是用什么东西画上去的，暗红色的，和蜡一个颜色。花纹是凤凰文。他认出来了——“丹”。
丹。丹药的丹。道士炼丹的丹。元代大将军的墓里，有道士的丹罐？
他把手伸过去，想摸一下那个罐子。
“别碰。”
胡八一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在井壁之间弹了好几下。林策的手停住了。他抬头，胡八一挂在井壁上，手电筒叼在嘴里，光柱乱晃。他的脸在手电筒的光里是白的，眼睛眯着，往下看。
“瞎子说过，瓶山底下有丹井。元代的时候，有个道士在这儿炼丹，炼了一辈子，炼出了一炉丹药。大将军知道了，把道士杀了，把丹药埋在了自己墓底下。那炉丹药是活的。”
“活的？”
“瞎子说的。他说那丹药不是药，是虫。道士用蛊术炼的，炼出来的不是让人吃的，是让尸体吃的。尸体吃了，就不烂了。大将军想让自己不烂。”
林策低头看着那个罐子。罐子安安静静地坐在台子上，不动，不响。但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不是活的，是那种卡在活和死中间的东西。和在长白山青铜门后面的那个张家守门人一样。在秦岭树心里的老痒他妈一样。在昆仑门缝里的他爸一样。
卡在中间。出不去，也回不来。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罐子不能碰。那碎片在哪儿？”
胡八一从井壁上滑下来，落在他旁边，脚踩在白沙上，没有声音。他用手电筒照着井底的四壁。四壁是石头，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照到东北角的时候，光柱停了一下。那里的石头颜色不一样，不是青色的，是黑色的，黑得发亮。黑色的石头上面有一个凹槽，不大，刚好能放进去一个拳头。凹槽的边缘是光滑的，被人摸过很多次，石头都磨亮了。
“那儿。”胡八一指着那个凹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