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后面是一条往下的路。说是路，其实就是石头缝，窄得只能侧着身子走，脚底下是斜坡，很陡，碎石子在脚底下滚，踩一步滑半步。林策把手撑在两边的石壁上，石壁是湿的，滑溜溜的，上面有一层黏液，暗红色的，像是血。他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不干净，黏糊糊的沾了一手。
胡八一跟在后面，工兵铲背在背上，铲柄磕在石壁上，当当响。“这路不对。瞎子说将军墓在主室正下方，有台阶下去的。这不是台阶，这是裂缝。”
“地震震的。”张起灵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什么时候跟上来的，林策没注意。他的声音在裂缝里回荡，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山体移位了。原来的路断了，这是新裂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石头。”张起灵用手电筒照着石壁，“断口是新的。没有青苔，没有水锈。裂开不超过五十年。”
五十年。瓶山被炸开是三十年前的事。炸的时候把山体震裂了，裂出了这条缝。原来的路没了，这条缝通到哪儿，没人知道。
林策继续往下走。裂缝越来越宽，从侧着身子走到能直着身子走，从直着身子走到能并排走两个人。脚底下的斜坡也缓了，碎石少了，地面是整块的石头，黑色的，光溜溜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粉末，灰白色的，踩上去滑溜溜的。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粉末，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没有味道。又用舌头舔了一下。苦的。和上面那层粉末一样。
“别舔。”胡八一在后面说，“你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林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裂缝到头了。前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手电筒照不到对面的墙，也照不到顶。空气是凉的，但不湿，很干，像是被什么东西烤过。地上铺着一层白沙，很细，很白，像是被人筛过的。白沙上有脚印，不是他们的——是别人的，很久以前留下的，已经被灰盖住了，但还能看出大概的形状。人的脚印，光着脚的，有大有小，有深有浅，乱七八糟的，像是有一群人在慌慌张张地跑。
“祭祀的队伍。”张起灵蹲下来看着那些脚印，“把人送到将军那里去。”
“将军要活人？”王胖子的声音有点发抖。
“将军死了。死人不要活人。是别的东西要。”
林策往前走，脚踩在白沙上，没有声音。白沙越来越厚，从脚面没到脚踝，从脚踝没到小腿。沙子是凉的，但不是冰的那种凉，是一种很沉的、像是从地心里渗上来的凉。他走了大概五十步，停下来。前面有一个台子，石头的，很大，像一张床。台子上面躺着一个人。
不是人——是尸体。很大，比正常人大了至少一半，身长有两米多，肩膀很宽，胳膊很粗。他的身上穿着铠甲，铁片子一片一片的，用牛皮绳串着，牛皮绳烂了，铁片子散开了，露出下面的衣服。衣服是丝的，烂得差不多了，颜色也看不出来了，只能看出大概是红的。他的脸上盖着一个面具，青铜的，很大，把整张脸都盖住了。面具上没有花纹，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只有眼睛的位置开了两个洞。洞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
他的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把刀。刀很长，刀柄是金的，嵌着宝石，宝石是暗红色的，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反着光。刀身是铁的，锈得很厉害，有的地方锈穿了，能看到里面是空的。
“元代大将军。”胡八一站在台子旁边，用手电筒照着那具尸体，“瞎子说他是忽必烈手下的一个万户，打完仗没事干，迷上了炼丹。找了一个道士，在瓶山底下建了这座墓，想让自己长生不老。”
“他成功了吗？”王胖子问。
胡八一没有回答。他用手电筒照着尸体的手。手是灰白色的，没有烂，皮肤很光滑，指甲很长，弯弯的，像是爪子。指甲是黑色的，不是脏的那种黑——是从里面黑出来的，像是淤血凝固之后的颜色。和长白山青铜门后面那个张家守门人一模一样。
“没成功。也没失败。”张起灵走到台子前面，低头看着那具尸体，“他卡在中间了。出不去，也回不来。”
林策走到台子前面，看着那个面具。面具眼睛位置的洞是黑的，但他能感觉到洞里面有东西——在看他。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存在看。它知道他在这里。知道他把上面的石头拿走了。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
他把手伸过去，想掀开那个面具。
“别碰。”张起灵的声音很冷，“面具摘了，他就醒了。”
“醒了会怎样？”
“你看到了。”
林策把手缩回来。他退后一步，看着那具尸体。尸体安安静静地躺着，不动，不呼吸。但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动，很慢，像是在翻身。不是尸体在动，是尸体里面的东西在动。寄生了七百年，把尸体当成了壳，在里面睡觉。现在壳要破了，它要出来了。
“碎片在哪儿？”他问。
张起灵没有回答。他绕着台子走了一圈，在尸体的脚边停下来。尸体的脚上穿着靴子，铁的，锈得很厉害，有的地方锈穿了，能看到里面的脚。脚是灰白色的，没有烂，脚趾很长，指甲也很长，弯弯的，和手指一样。靴子旁边有一个东西。一个匣子。铁的，不大，两个巴掌合起来那么大，长方形，边角都锈圆了。匣子的盖子是盖着的，盖子和匣身之间有一道缝，很细，手电筒照进去，能看到里面有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
“在这儿。”张起灵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那个匣子。
林策走过去，蹲下来。匣子上面刻着字，不是汉字，是凤凰文。他认出来了——“将军”。
将军的匣子。将军的东西。将军从哪儿弄来的？道士给他的？还是他从战场上抢来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匣子里面的东西，和上面的石头一样。封印的碎片。
他把手伸过去，想打开匣子。
“别在这儿开。”张起灵站起来，退后一步，“开了，他就醒了。”
“那去哪儿开？”
“上去。出了墓再开。”
林策把匣子拿起来。铁是凉的，沉甸甸的，比他想的要重。他把匣子夹在胳膊底下，站起来。尸体的手动了一下。不是动——是颤。手指头颤了一下，指甲在台子上刮了一下，吱嘎一声。声音很尖，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刺得人耳朵疼。
王胖子的脸白了。“他他他他动了！”
“没动。是筋缩了。”张起灵的声音很平，“尸体烂的时候，筋会缩。缩的时候手指头会动。正常。”
“正常个屁！这尸体七百多年了，还缩筋？”
张起灵没有回答。他转身往来的方向走。林策跟在后面，夹着那个铁匣子，胳膊底下凉飕飕的。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尸体还躺在台子上，安安静静的，面具上的两个黑洞对着他，像是在看他。他把头转回去，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