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比林策想的要深。他往下滑了大概五六米,脚踩到了实地。站稳了,把手电筒打开。光柱照着前面的路——一条窄窄的通道,只能一个人爬着过去。两边的壁是黄土的,光溜溜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粉末,灰白色的,手电筒照上去反光。通道是往下走的,很陡,有的地方得用胳膊肘撑着才能不滑下去。
他趴下来,往前爬。膝盖压在黄土上,软绵绵的,往下陷了一点。粉末扬起来,呛得他直咳嗽。他把领子竖起来,捂住口鼻,眯着眼睛往前爬。通道很长,弯弯曲曲的,不是直的。爬了大概十分钟,通道变宽了。能跪起来了。他跪在地上,把手电筒举高,往四周照。这是一个不大的空间,三四平方米,方方正正的,像是被人挖出来的一个洞。四壁是黄土,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地上也是黄土,很平,像是被人夯过的。
空间的中央,有一个东西。一个梯子。木头的,很长,从地面一直通到头顶的黑暗里。梯子的横档很粗,一根一根的,像是被人用斧头砍出来的。梯子的表面是黑色的,不是漆,是木头本身的颜色。黑得发亮,像是被火烧过。他走到梯子前面,伸手摸了一下。木头是凉的,但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很微弱,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呼吸。他把手缩回来,退后一步。梯子上有字。不是汉字,是凤凰文。刻在每一根横档的侧面,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到。他认出来了——“悬魂梯”。悬魂梯。胡八一说的那个梯子。走上去就走不下来的梯子。
“叮——检测到西周墓核心机关‘悬魂梯’。系统分析中……分析完成。悬魂梯,又称‘阴阳路’,共六十六级。每十一级为一个循环。走完十一级,会回到原点。继续走,会再次回到原点。永远走不出去。破解方法:在第十一级处反身走,走十一级,可进入下一层。此为‘反阴阳’。”
林策看着那个梯子。梯子很长,看不到顶。头顶是黑的,手电筒照上去,光柱被吞了。他走到梯子旁边,抬头往上看了很久。“系统,这个梯子通到哪儿?”
“通到西周墓第四层。第三层与第四层之间由悬魂梯连接。无其他路径。”
“上面有什么?”
“第四层有西周巫师的棺椁。第六块封印碎片在其棺椁内。”
林策把脚踩在第一级横档上。木头咯吱了一声,往下沉了一点,没有断。他往上爬,手抓着上面的横档,脚踩着下面的横档。横档很粗,能攥住。但木头是滑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粉末,灰白色的,一攥就滑。他爬了三级,停下来,回头看。胡八一已经从洞里钻出来了,站在梯子下面,仰着头看他。王胖子也钻出来了,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张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杨雪莉最后一个出来,她出来的时候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张起灵没有下来,留在上面了。他说他守着洞口,有事叫一声。
“这是悬魂梯。”林策说,“一共六十六级。每走十一级,会回到原点。要在第十一级的地方反身走,才能到下一层。”
“你怎么知道?”胡八一在下边问。
“系统说的。”
胡八一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问。他把手电筒叼在嘴里,也开始往上爬。王胖子在下边犹豫了半天,咬了咬牙,也上来了。杨雪莉跟在最后面。四个人挂在梯子上,像一串葡萄。
林策往上爬。一级,两级,三级。他数着数。四,五,六。横档上的粉末越来越多,越来越厚,攥在手里滑溜溜的,像是攥了一条泥鳅。七,八,九。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胡八一在他下面,脸涨得通红,手攥着横档,指节发白。王胖子在胡八一下面,眼睛闭着,嘴抿着,脸上的汗往下淌,滴在胡八一头上,胡八一骂了一声。十,十一。他停下来。脚下是第十一级横档。头顶还有横档,看不到头。但他知道,再往上爬一级,就会回到原点。他松开一只手,转过身。梯子很窄,转身的时候身体悬在半空中,只有一只手攥着横档。横档咯吱了一声,往下沉了一截。他的心跳了一下。横档没有断。他把另一只手也松开,抓住对面的横档。整个人转了过来,面朝外,背朝梯子。
“反身走。”他说。
他往下走。脚踩在下面的横档上,手抓着上面的横档。一级,两级,三级。他数着数。四,五,六。横档上的粉末越来越厚,攥在手里滑溜溜的。七,八,九。他停下来。脚下是第九级。再走两级,就到第十一级。他继续往下走。十,十一。他踩在第十一级横档上,停住了。头顶是梯子,脚下也是梯子。但他知道,再走一级,就不是回到原点了——是到下一层。
他往下走了一步。脚踩在横档上,横档咯吱了一声。然后整个世界变了。
梯子没了。他站在地上。黄土的地,很平,像是被人夯过的。四周是黑的,手电筒照出去,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很远的地方有墙,黄土的,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头顶也是黄土,很低,伸手就能够到。这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像是一个巨大的房间。房间的中央,有一个台子。黄土夯的,很高,比人还高。台子上面有一个棺材。木头的,很大,比上面两层的大了一倍。棺材是黑色的,不是漆,是木头本身的颜色。棺材的表面刻满了花纹,弯弯曲曲的,不是汉字,也不是凤凰文,是另一种符号。密密麻麻的,没有空白的地方。棺材的盖子盖着,盖子和棺材之间没有缝。严严实实的,像是一块整木头。
“第四层。”胡八一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旁边。他的手电筒照着那个棺材,光柱在棺材上晃来晃去。“这是西周巫师的棺材。”
“你怎么知道?”
“瞎子是这么说的。”胡八一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吵醒什么人,“西周的时候,有个巫师跟着周穆王去昆仑。回来之后,周穆王把他封在这儿,让他守着什么东西。守了三千年了。”
林策走到棺材前面,抬头看着。棺材比他高了一个头,得仰着脸才能看到盖子。盖子上面刻着一个符号——一只眼睛。圆形的,瞳孔的位置是一个点。和在瓶山看到的一模一样。守门人的符号。他把手按在棺材上。木头是凉的,没有温度的凉。他能感觉到棺材里面有东西——不是活的,是那种卡在活和死中间的东西。它在看着他。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存在看。它知道他来了。知道他是来拿石头的。
“开棺吗?”胡八一站在他后面,手按着工兵铲。
林策没有回答。他把手从棺材上收回来,退后一步。他走到棺材的侧面,蹲下来。棺材的侧面也有花纹,但不一样——不是符号,是画。画的是一个山,很高,山顶上有雪。山的脚下有一扇门,青铜的,关着的。门前面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长袍,头发很长,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棍子的顶端有一颗珠子,暗红色的,在发光。
“周穆王?”胡八一也蹲下来了,用手电筒照着那幅画。
“不是。是那个巫师。”林策指着那个人手里的珠子,“他在开门。用珠子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