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拐进一条稍僻静的巷子，巷口有间小茶肆，支着布篷，摆着四五张榆木桌凳。李锐拣了靠里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龙团胜雪、两碟蜜饯果子。
茶还没上来，巷子深处却传来妇人压抑的哭声。
李锐耳朵动了动。那是种他太熟悉的哭声——绝望、恐惧，又不敢放声大哭的哽咽。
“二爷，”平安压低声音，“好像是……西头那个豆腐西施。她刚死了男人，都说……是赌债逼的。”
李锐端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好茶，清醇回甘，可他舌尖却品出了一丝苦涩。前世他听过太多这样的哭声，在停尸房外，在审讯室走廊，在受害者家属拥挤破旧的家里。
“怎么死的？”
“说是上吊。”平安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可小的听人嚼舌根，说那刘三死得蹊跷——脖子上有两道勒痕呢。”
两道勒痕。
李锐放下茶碗。自杀上吊，绳索压痕应该是斜向上方，且在舌骨和甲状软骨之间。若有两道痕……
他猛地打住思绪。
关你什么事？李锐对自己说。你现在是苏二郎，汴京城最会享福的纨绔，不是刑警李锐。命案、冤情、真相，那都是六扇门该操心的。你只管吟你的诗、喝你的酒、逛你的瓦肆。
“二爷？”平安见他脸色变幻，小心唤道。
“没事。”李锐扯出个笑，摸出几文钱丢在桌上，“走，去樊楼。”
樊楼依旧喧嚣。
李锐刚踏进大堂，掌柜就满脸堆笑迎上来：“苏公子！今日气色大好！秦三公子他们在三楼‘流云阁’，特意嘱咐等您呢！”
又是酒局。李锐心里叹气，面上却摆出原主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带路。”
上得三楼，雅间门一开，热浪混着酒气扑面而来。里头坐了五六个华服少年，个个喝得面红耳赤，有两个怀里还搂着歌伎。主位那个穿绛紫锦袍的，正是秦侍郎家的三公子秦昊，见李锐进来，大笑着起身：
“苏二郎！昨日醉成烂泥，今日就能活蹦乱跳，真乃神人也！快坐快坐，罚酒三杯！”
李锐被拉到席间，立刻有人斟满酒杯。他扫了一眼在座诸人，多是原主记忆里的狐朋狗友：有开绸缎庄的陈家少爷，有祖上做过知州的孙家公子，还有个满脸痘疤的，似乎是某个皇商的外甥。
他端起杯，正要敷衍着喝下，目光忽然定在对面角落里。
那里坐了个青衫书生，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清秀，正安静地夹菜。烛光摇曳间，那侧脸的弧度、微蹙的眉头，竟与李锐前世那个徒弟小周有八分相似。
小周是他从警校带出来的，聪明、认真，有股子愣头青的正义感。三年前追捕一个连环抢劫犯，歹徒持刀顽抗，小周为保护群众，扑上去夺刀，被捅了五刀，没救过来。李锐记得自己守在太平间外，抽了一整夜的烟。
“苏兄？”秦昊推他，“发什么呆？喝呀！”
李锐回神，勉强笑了笑，举杯饮尽。酒液火辣辣烧过喉咙。
那青衫书生似乎察觉目光，抬头看过来，温和一笑，举杯道：“早就听闻苏兄那首‘人生得意须尽欢’，化用太白诗意而自出新意，端的是妙极。小弟冒昧敬你一杯。”
声音清朗，咬字清晰。
不是小周。小周是东北人，说话带苞米茬子味。
李锐松了口气，心里却莫名空了一块。他举杯回敬，手腕不知怎的一抖，酒杯“哐当”掉在桌上，酒液洒了一身。
“哎呦！”秦昊大笑，“看来二郎昨日真伤了元气，连杯子都拿不稳了！”
众人哄笑。丫鬟忙上来擦拭。
李锐任由他们摆布，眼睛却还看着那书生。书生正低声与旁边人交谈，偶尔微笑，露出左边一颗小小的虎牙。
小周也有虎牙。
李锐猛地闭上眼。不能再想了。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老天爷给你重活一次的机会，是让你来享福的，不是让你继续钻牛角尖、查案追凶、最后熬出一身病的。
他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脸上已挂上苏二郎标志性的、漫不经心的笑。
“秦三哥说得对，昨日确实喝伤了。”他懒洋洋靠回椅背，顺手搂过旁边歌伎的纤腰，“今日我就少喝些，听曲儿，听曲儿总行吧？”
琵琶声起，娇喉婉转。
李锐捏着新换的酒杯，目光掠过窗外的汴京盛景，这座城繁华得让人心醉。
他慢慢饮尽杯中酒。
从今往后，他只是苏锐，苏二郎。汴京城里最会享福的纨绔，立志把摆烂进行到底，只安心在大宋当个富贵闲人。
至于那些哭声、那些谜团、那些前世未竟的执念……
都随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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