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在樊楼“流云阁”里,搂着歌伎听曲儿,眼睛却总忍不住往对面那青衫书生身上瞟。书生正与邻座孙公子低声说话,手里捏着酒杯,指尖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这习惯也像小周,小周总说留指甲容易藏污纳垢,验尸时不便。
“二郎今日魂不守舍啊。”秦三公子端着酒杯凑过来,一张胖脸笑得油光发亮,“莫不是瞧上云裳姑娘了?”说着挤眉弄眼地瞄向李锐怀里的歌伎。
那叫云裳的歌伎抿嘴一笑,眼波流转,指尖在李锐手心轻轻一挠。
李锐打了个激灵,这才彻底回神。他前世是刑警,常年跟尸体、罪犯打交道,偶尔去相亲,姑娘一听他职业,要么吓得花容失色,要么觉得晦气。这般软玉温香在怀的体验,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秦三哥说笑了。”他打了个哈哈,顺势松开手,“昨日喝得狠了,今日总觉着脑仁疼。”
“那就再喝点,就透开了!”秦三公子最擅长的就是劝酒,立刻给他满上,“酒是解酒药,以毒攻毒嘛!”
李锐看着那杯琥珀色的酒液,心里叹气。原主这身子才十九岁,搁前世还是个大学生,如今却已是酒精考验的老将了。他端起杯,正要敷衍着抿一口,对面那青衫书生忽然起身,举杯朝他走来。
“苏兄。”书生笑容温润,“小弟张珩,字子玉,久仰苏兄诗才,今日得见,幸甚。”
李锐忙起身还礼,心里却是一动。张珩?这名字在记忆里没什么印象,应当不是原主的旧识。可这张脸……
“张兄客气。”他稳住心神,学着原主那副散漫腔调,“什么诗才,不过酒后胡诌罢了。倒是张兄一表人才,不知在何处高就?”
“小弟在太学读书。”张珩笑道,“家父曾任兖州推官,如今在京中领个闲职。前日偶见苏兄那首‘人生得意须尽欢’,其中‘千金散尽还复来’一句,豪气干云,令小弟心折。”
兖州推官?
李锐脑中“嗡”地一声。他记得早上平安提过,豆腐西施的男人刘三,就是兖州人。还有那哭声……
他捏着酒杯的指节紧了紧。
“张兄过誉。”李锐强笑,“令尊在兖州为官时,想必见过不少奇闻异事?”
张珩神色忽地黯淡三分,轻叹一声:“家父……确是经历过一桩怪案,至今提及仍嗟叹不已。”他顿了顿,似觉在酒宴上说这些不妥,便转了话题,“不说这些扫兴的。苏兄,再敬你一杯。”
两人对饮。李锐却觉那酒没了滋味。
酒宴继续。有人提议行酒令,以“春”字为题作诗,作不出者罚酒三杯。几个纨绔子弟哪会这个?抓耳挠腮,丑态百出,逗得歌伎们掩嘴偷笑。轮到李锐时,他正走神,秦三公子起哄:“二郎快作!作不出可要罚酒!”
李锐脑子里乱糟糟的,前世背过的诗词倒是不少,可一时竟想不起哪首合适。正窘迫间,忽听张珩温声解围:“苏兄昨日大醉,今日怕是诗思不敏。小弟替苏兄作一首如何?”说罢不待众人反应,便吟道:“春风不解语,吹梦到天涯。莫问来时路,且看眼前花。”
满堂静了一瞬。
“好!”孙公子率先拍案,“好一个‘莫问来时路’!张兄高才!”
秦三公子却撇撇嘴:“好是好,就是太文绉绉了。不够痛快!”说着自己灌了一杯,“要我说,喝酒就得喝个痛快,作什么诗!”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李锐却盯着张珩,心里那点疑云越来越浓。这书生太像小周了——不是长相,是那种气质。温和,但不软弱;有才,却不张扬;会在关键时替人解围,眼神里总藏着点说不清的忧虑。
小周殉职前一个月,也是这样。那时他们追查一个失踪少女案,小周总说“师父,我觉得不对劲”,后来果然,那少女是被亲生父亲卖给了人贩子。小周救出少女时,那孩子已经吓傻了,小周抱着她,眼神里的忧虑和此刻张珩的一模一样。
“二爷?”平安不知何时溜了进来,附耳低语,“老爷派人来催了,说让您少喝些,明日府里有客。”
李锐如蒙大赦,忙起身告罪:“家父有命,不敢不从。诸位尽兴,小弟先走一步。”
秦三公子哪里肯放?扯着袖子非要他再饮三杯。最后还是张珩帮着劝:“秦兄,苏兄面色不佳,还是让他早些回去歇息吧。来日方长。”
李锐朝张珩投去感激的一瞥,匆匆出了雅间。
下得樊楼,风一吹,李锐清醒不少。平安提着灯笼在前引路,嘴里絮絮叨叨:“二爷,您今日怪怪的。往常您跟秦三公子他们喝酒,不喝到天亮不罢休,今日怎么……”
“累了。”李锐简短道。
主仆二人沿着御街往南走。夜色中的汴京比白日更显繁华,沿街商铺大多还亮着灯,卖夜食的摊子热气腾腾,馄饨、烤肉、糖饼的香气混在一起。勾栏瓦肆里传来隐约的鼓乐声,间或爆发出一阵喝彩。
走到甜水巷口时,平安忽然“咦”了一声:“那不是豆腐西施家吗?怎么围着这么多人?”
李锐顺他手指看去,只见巷子深处一处小院门前,果然聚了十来个街坊,交头接耳,神色惊惶。院门开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有压抑的哭声传来。
“死了!又死一个!”有个老头拄着拐杖,声音发颤,“造孽啊……”
李锐脚步一顿。
“二爷,咱绕道吧。”平安小声说,“死人地方,晦气。”
李锐没动。他看见两个穿着公服的衙役从院里抬出块门板,板上盖着白布,布下隆起人形。一只惨白的手从布边滑落,手指蜷曲,指甲缝里……
他瞳孔骤然收缩。
虽然隔着七八步远,灯笼光线又昏暗,但他还是看见了——那指甲缝里有暗红色的东西。不是污泥,是血。干涸的血。
“让开!都让开!”衙役不耐烦地驱散人群。
门板经过李锐身边时,一股尸臭飘来,似是死了有些时辰了。
他目光死死盯着那只手,看见手腕处有一圈紫黑色的淤痕,边缘不规则,不是绳索勒出的那种平滑压痕,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挣扎造成的。
“赌鬼刘三,”旁边有个妇人低声说,“这都第三个了……”
“小声点!”她男人拽她,“当心惹祸上身!”
人群渐渐散去。两个衙役抬着门板往巷子另一头走,脚步声在石板路上空洞地回响。那院子里,豆腐西施的哭声断断续续,像一根细针,一下下扎在李锐耳膜上。
“二爷?二爷!”平安连唤两声,“咱快回去吧,这儿瘆人。”
李锐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身,跟着平安继续往苏府走。
可那画面在脑子里挥之不去。指甲缝里的血渍、手腕的淤痕、还有那“第三个”的说法。
“平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刚才他们说‘第三个’,是什么意思?”
平安缩了缩脖子,左右看看,才压低声音:“二爷您不知道?这半个月,甜水巷已经死了三个赌鬼了。头一个叫王癞子,死在赌坊后巷,说是喝多了摔死的。第二个叫赵麻子,死在家里,说是上吊。这个刘三……听那意思,也是上吊。”
“都是赌鬼?”李锐皱眉,“都欠了赌债?”
“可不是!”平安来了精神,八卦是人的天性,“听说欠的都是‘如意坊’的债。那如意坊的东家赵四爷,可不是好惹的,手底下养着十几个打手呢。前几日还有人看见赵四爷的人在甜水巷转悠,怕是催债……”
“官府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