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平安嗤笑,“这种赌鬼死了,谁管?坊正来看一眼,定个自尽,埋了完事。豆腐西施倒是哭得死去活来,说刘三前几日还跟她保证要戒赌,好好做豆腐生意……唉,赌鬼的话哪能信。”
李锐沉默地走着。夜风吹得路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那声音像极了前世在案发现场,风吹动警戒带的声响。
不对。哪里不对。
摔死、上吊、上吊。三个赌鬼,同一条巷子,半个月内接连死亡,都欠同一家赌坊的钱。
巧合?
他干刑侦二十年,最不信的就是巧合。
“二爷,”平安小心翼翼看他脸色,“您……您别管这些了。老爷常说,闲事莫理。咱过咱的安生日子。”
是啊,安生日子。李锐扯了扯嘴角。
他现在是苏二郎,户部侍郎的公子,有花不完的钱,享不尽的福。查案?那是六扇门的事。死人?汴京城哪天不死人?
可那只手,那只指甲缝里带着血渍的手,总在眼前晃。
还有张珩说的那句话——“家父曾任兖州推官,经历过一桩怪案”。
兖州。刘三也是兖州人。
回到苏府时,已是亥时三刻。门房老仆提着灯笼候着,见李锐回来,忙道:“二爷,老爷吩咐,让您回来去书房一趟。”
李锐心里一紧。苏文渊平日忙于公务,很少管他,这么晚还等着,必有要紧事。
他整了整衣袍,跟着老仆往书房去。路过庭院时,看见兄长苏钧的书房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伏案读书的影子。这位兄长比原主大五岁,性子沉稳,科举一路顺遂,是苏家的希望。反观原主……李锐摇摇头,罢了,既来之则安之,摆烂也要摆得有水平。
书房里,苏文渊正在看公文。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穿着家常的黛蓝直裰,抬眼时目光锐利。
“父亲。”李锐依着记忆里的礼节拱手。
苏文渊放下公文,打量他几眼:“又去樊楼了?”
“是。秦三公子设宴,推脱不得。”
“秦家那小子,不学无术,你少与他厮混。”苏文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叫你來,是有一事。下月初八,你外祖父七十大寿,你随你兄长去扬州贺寿。这两日收拾收拾,莫要再出去胡闹。”
外祖父?李锐在记忆里翻了翻,原主生母姓林,是扬州盐商之女。林家豪富,但士农工商,商为末流,原主对此并不热络。
“儿子遵命。”他应道。
苏文渊又看他一眼,忽然问:“你近日……似乎与往常不同。”
李锐心头一跳,面上却笑:“父亲说笑了,儿子还是老样子。”
“是吗?”苏文渊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往日为父训你,你总要顶嘴。今日倒乖觉。”他顿了顿,“罢了,你下去吧。去扬州路上,多听你兄长的话。”
“是。”
李锐退出书房,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这苏文渊不愧是官场老手,眼光毒得很。他得小心,莫要露了马脚。
回到自己院里,丫鬟已备好热水。李锐屏退下人,独自泡在浴桶里。温热的水包裹全身,他却觉得心里发冷。
甜水巷的死人。张珩的欲言又止。苏文渊的试探。
还有那只手——指甲缝里的血。
他猛地从水里坐起,水花四溅。
如果是他杀,凶手为什么要特意制造上吊的假象?为什么选赌鬼下手?为什么集中在甜水巷?
还有,那血渍。死者指甲缝里的血,很可能是挣扎时抓伤了凶手。可如果是上吊自杀,哪来的伤口?
李锐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小周的脸。小周总说:“师父,现场不会说谎。”
是啊,现场不会说谎。那只手已经说了很多:他杀,挣扎,可能有搏斗。
可是关你什么事呢?一个声音在脑子里说。你是苏二郎,不是李锐。你前世查案查得一身病,最后得到了什么?连徒弟都没保住。这辈子老天爷给你重来的机会,是让你享福的,不是让你重蹈覆辙。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沉入水中。
温热的水淹没口鼻,隔绝了外界声响。在那一瞬间的寂静里,他仿佛又回到了前世的档案室,满架卷宗,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小周的声音在耳边说:“师父,这个案子有疑点……”
李锐猛地钻出水面,大口喘气。
不行。不能再想。
他擦干身子,换上寝衣,躺到床上。锦被柔软,熏香宁神,可他一闭眼,就是那只惨白的手。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半夜,小心火烛——”
李锐翻了个身,强迫自己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第五十七只时,他忽然坐起来。
不对。
手腕的淤痕。如果是上吊,绳索勒痕应该在颈前甲状软骨和舌骨之间,向上延伸至耳后。可那只手,手腕有淤痕。
难道死者是先被捆住手腕,再伪装上吊?
他躺回去,睁眼看着帐顶。
别管。睡觉。明天起来,你还是那个只会吃喝玩乐的苏二郎。扬州多好啊,烟花三月下扬州,有美食,有美景,有美人。去贺个寿,游个湖,听听曲儿,多逍遥。
他闭上眼。
黑暗中,那只手又伸过来,指甲缝里的血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红,最后变成小周胸前的血。
李锐睁开眼,盯着黑暗,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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