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睁着眼挨到天亮,听得外头鸡叫了三遍,丫鬟轻手轻脚进来伺候梳洗。他顶着两个乌青眼圈坐起,把鹅蛋脸丫鬟吓了一跳:“二郎昨夜没睡好?”
“做了个噩梦。”李锐含糊道,任由她们摆布穿衣。今日换了件靛蓝底绣银竹叶的直裰,腰间还是那块羊脂玉佩。铜镜里一照,倒有几分斯文败类的模样。
用过早膳,平安来问今日安排。李锐捏着筷子,夹起一块水晶糕,又放下。
“二爷?”平安试探道,“要不去大相国寺逛逛?听说那儿新来了个西域幻术师,能口吐莲花……”
“甜水巷。”李锐沉吟道。
平安愣了愣:“啊?”
“去甜水巷。”李锐起身,语气随意,“昨日不是听说死了人么?去看看热闹。”
“可、可那是晦气地方……”平安苦着脸。
“怕什么。”李锐已走到门口,“光天化日的,还能有鬼不成?”
主仆二人出了门。
清晨的汴京比夜晚清静许多,早点摊子冒着热气,赶早市的百姓匆匆走过。甜水巷离苏府不算远,绕过两条街便是。越靠近,李锐脚步越慢——那种熟悉的、即将进入案发现场的紧绷感又回来了。
巷口聚了三五个闲汉,正指指点点。
豆腐西施家那间临街的小铺关着门,门板上贴了封条,盖着开封府的朱红大印。门口地上撒了一层石灰,白惨惨的,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李锐站定,目光扫过。石灰撒得不算均匀,靠墙根处薄些,中间厚些——这是衙役随手撒的,没讲究。但石灰下……
他蹲下身。
“二爷!”平安小声叫,“脏!”
李锐没理他,伸出食指,在石灰较薄处轻轻一捻。泥土微湿,带着清晨的露气。指尖碰到个硬物。
他拨开浮土,捏起那东西。
是半枚铜钱。确切说,是半枚“熙宁元宝”,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大力掰断的。钱身沾着暗褐色的污渍,凑近一闻,有极淡的血腥气。
李锐不动声色地将铜钱揣进袖袋,起身时,视线落在石灰上的几个脚印上。脚印杂乱,大多是衙役的官靴印,但靠墙根处,有一双布鞋的印子很特别——右脚印前掌外侧磨损严重,说明穿鞋的人走路有些外八字,且惯用右脚发力。
“这位公子,莫要在此逗留。”
身后传来粗嗓门。
李锐回头,见两个穿公服、腰挎铁尺的汉子走过来,都是三十上下年纪,面色黝黑,眼神警惕。说话的那个方脸阔口,另一个瘦高个,手一直按在铁尺上。
六扇门的人。
李锐脑子里立刻跳出判断:方脸那个是领头的,指关节粗大,练过硬功;瘦高个下盘稳,应该是腿法好。两人配合应该很默契,站位一左一右,封住了可能逃跑的角度。
“官爷。”李锐学着原主那副纨绔腔调,笑嘻嘻拱手,“听说这儿出了命案,来瞧瞧新鲜。”
方脸捕快皱眉:“命案有什么好瞧的?速速离去,莫要妨碍公务。”
“是是是。”李锐点头哈腰,脚下却没动,眼睛瞟向那扇封着的门,“听说死的是个赌鬼?怎么死的呀?真是上吊?”
瘦高个冷哼:“与你何干?”
“好奇嘛。”李锐从袖里摸出块碎银子,约莫二两重,递过去,“二位官爷辛苦,打点酒喝。”
方脸捕快脸色稍缓,但没接银子:“公子好意心领了。案情未明,不便多说。”顿了顿,还是补了一句,“确是上吊。”
“哦——”李锐拖长声音,忽然问,“那死者手腕上的淤伤,也是上吊勒的?”
空气静了一瞬。
两个捕快对视一眼,瘦高个的手按紧了铁尺。方脸捕快盯着李锐:“公子如何得知?”
“猜的。”李锐面不改色,“昨晚看见抬尸,手露在外头,瞧着有些瘀紫。上吊不是勒脖子么?怎么手腕也有伤?莫非是绑着手吊的?”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是随口一问。
方脸捕快眼神锐利起来:“公子倒是细心。”
“闲着也是闲着。”李锐打个哈哈,转身要走,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了官爷,这巷子半个月死了三个赌鬼,都是上吊?”
“公子问得太多了。”瘦高个冷冷道。
李锐耸耸肩,带着平安离开。走出十几步,还能感觉到背后两道目光如芒在背。
转过街角,平安才喘过气来:“二、二爷,您方才吓死小的了!跟捕快打听这些作甚?”
“闲得慌。”李锐随口道,心里却在飞速整理信息:捕快对“手腕淤伤”反应很大,说明他们也注意到了异常,但对外统一口径是“上吊”。是上面压下来了,还是真觉得是自杀?
还有那半枚带血铜钱。如果是死者的,怎么会埋在土里?如果是凶手的……
他摇摇头。打住。打住。
“二爷,咱现在去哪儿?”平安问。
李锐抬头看看天,日头已升到屋檐高。他忽然想起昨日张珩的话——“家父曾任兖州推官,经历过一桩怪案”。
“去太学。”他说。
太学在汴京城东南,毗邻国子监。李锐让平安在外头等着,自己整了整衣冠,往里走。守门的胥卒见他衣着华贵,不敢阻拦,只问找谁。
“找一位张珩张公子,字子玉。”李锐笑道,“就说苏锐来访。”
胥卒进去通报。不多时,张珩匆匆出来,仍是一身青衫,见了李锐,露出讶色:“苏兄?怎的找到这儿来了?”
“昨日承蒙张兄解围,特来道谢。”李锐拱手,“顺便……请教些事情。”
张珩引他到学舍旁一处凉亭坐下。亭外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落了石桌一层。有小童奉上茶来,是普通的散茶,但胜在清新。
“苏兄要问什么?”张珩温声问。
李锐沉吟片刻,决定开门见山:“昨日张兄提到,令尊在兖州时经历一桩怪案。不知……可否详说?”
张珩笑容微敛,放下茶盏:“苏兄为何对此感兴趣?”
“好奇。”李锐说,“我近日读些志怪笔记,最喜听这些奇闻。”
张珩注视他片刻,轻叹一声:“说来……那已是十二年前的事了。当时家父任兖州推官,主管刑狱。那年兖州大旱,饿殍遍野,朝廷拨下赈灾粮,存于义仓。不料腊月里,义仓突发大火,数千石粮食尽数焚毁。”
李锐静静听着。
“怪就怪在,”张珩声音压低,“火灾那夜,守仓吏卒共七人,全部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现场只余焦骸数具,已无法辨认。而仓中账册,也一并焚毁。”
“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