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朝廷派员彻查,结论是‘吏卒监守自盗,纵火灭迹’。”张珩苦笑,“可家父总觉得蹊跷:七个人要盗数千石粮,如何运走?若为灭迹,为何连自己也烧死?且那夜有更夫看见,起火前曾有几个陌生人出入义仓,衣着……不像普通盗匪。”
李锐手指无意识敲着石桌:“不像盗匪,像什么?”
张珩犹豫了一下:“更夫说,那些人步履整齐,像是……行伍之人。”
行伍。军人。
李锐脑子里某根弦轻轻一颤。
“此事后来不了了之。”张珩摇头,“家父因此案得罪了上官,不久便调任闲职。那些失踪吏卒的家属,有些领了抚恤,有些……至今还在寻人。”
风从凉亭吹过,海棠花瓣簌簌落下。
李锐端起茶盏,茶已凉了。他忽然问:“张兄可知道,那七个吏卒中,有没有人……嗜赌?”
张珩一怔,仔细想了想:“家父曾提过,守仓吏头姓周,好像……确实好赌。为此还曾被罚过俸禄。苏兄为何问这个?”
“随口一问。”李锐放下茶盏,起身笑道,“叨扰张兄了。今日还有事,改日再聚。”
张珩送他出太学,临别时忽然道:“苏兄,那桩旧案牵扯颇深,家父嘱咐莫要轻易与人言。今日告知苏兄,是觉苏兄……似与寻常纨绔不同。”
李锐脚步一顿,回头笑道:“张兄看错了,我就是个纨绔。”说罢挥挥手,大步离去。
走出太学,平安迎上来:“二爷,问着了?”
“问着了。”李锐面无表情,“走,去如意坊。”
“啊?”平安傻眼,“去、去赌坊?二爷,您可从不沾赌的,老爷知道了非打断……”
“不赌。”李锐说,“就看一眼。”
如意坊在城西,门面不大,黑漆招牌,门口蹲着两个精瘦汉子,眼神滴溜溜转。见李锐衣着光鲜,立刻堆笑迎上:“公子里面请!今日新开一局,热闹得紧!”
李锐没进去,就站在门口往里瞧。里头乌烟瘴气,几十号人围着几张赌桌,呼喝叫骂,声音震天。空气里充斥着汗臭、烟草味和莫名的亢奋。
他目光扫过。赌客大多是市井百姓,也有几个穿绸衫的,想来是有点家底的。庄家是个疤脸汉子,手法娴熟,眼神冷厉。
“平安,”李锐低声问,“昨日你说,死了的三个赌鬼,都欠这儿的债?”
“是、是啊。”平安缩在他身后,“二爷,咱快走吧,这地方邪性。”
李锐又看了一眼那疤脸庄家,转身离开。
走出半条街,他才开口:“如意坊的东家赵四,是什么来路?”
平安左右看看,凑近了说:“听说早年是混帮派的,后来不知怎么攀上了贵人,开了这赌坊。手底下养着一帮打手,凶得很。前年有赌鬼欠债不还,被他打断了腿扔在汴河滩,官府都没管。”
“贵人?”李锐挑眉,“什么贵人?”
“这小的哪知道。”平安摇头,“反正坊间都说,赵四背后有人,不然赌坊能开这么安稳?”
李锐不说话了。他袖袋里那半枚带血铜钱沉甸甸的,像块烧红的炭。
回到苏府已是午时。李锐胡乱吃了点东西,说要午睡,屏退下人,独自关在房里。
他取出那半枚铜钱,对着窗光细看。熙宁元宝,流通有些年头了,边缘磨得光滑。断口很新,应是近期断裂。血迹渗进了铜锈缝里,呈喷溅状——这不是沾上的,是近距离溅上的。
如果这是凶手的钱,断裂可能在搏斗中发生。如果这是死者的钱……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只手。指甲缝里的血。
死者生前可能紧紧攥着这半枚铜钱,指甲抠进了掌心。死后手松开,钱掉在地上,又被谁踩进土里。
为什么是半枚?
李锐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他凭着记忆,画出现场简图:豆腐西施家小院,门朝南,窗前有棵老槐树。石灰撒布范围……脚印分布……
画着画着,他笔停了。
不对。
如果是上吊自杀,尸体悬空,脚尖自然下垂。可昨晚他看见门板上的尸体,白布下双脚的轮廓……似乎是并拢的,且脚尖微微上翘。
人在上吊窒息时,会因为挣扎导致身体晃动,双脚不太可能保持并拢。而且脚尖上翘——那是死后肌肉僵直的特征。
除非……尸体被移动过,或者死亡姿势根本就不是上吊。
李锐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职业病又犯了。说好不管的。
他起身推开窗,春风吹进来,带着花香。庭院里海棠开得正好,两个小丫鬟在树下踢毽子,笑声清脆。
多好的日子。有钱,有闲,有青春。干嘛非要往那血糊糊的案子里钻?
他闭上眼,深深吸气。
再睁开时,已做出决定:明天就收拾行李,后日随兄长去扬州。离开汴京,离开这些破事。外祖父七十大寿,好好贺寿,好好玩。回来之后,继续当他的富贵闲人。
至于甜水巷的死人,六扇门的捕快,张珩说的旧案……都与他无关。
他苏二郎,只管风花雪月。
李锐这么想着,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他走到书架前,想找本闲书翻翻,手却鬼使神差地抽出一册《洗冤集录》——这是原主为附庸风雅买的,从未翻开过。
他坐下,翻开第一页。
“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泛黄的书页上。远处隐约传来市井喧哗,更显得房里寂静。
李锐看了两行,忽地合上书。
不看。睡觉。
他躺回床上,拉过锦被蒙住头。黑暗中,那半枚带血铜钱却在眼前晃啊晃,晃啊晃。
窗外,不知谁家孩子在唱童谣:
“甜水巷,鬼打墙,月黑风高莫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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