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自那日从甜水巷回来,便似变了个人。倒不是说改邪归正了——该吃酒还吃酒,该听曲还听曲——只是常一个人坐着发呆,手里捏着不知什么东西,眼神直勾勾的。平安私下跟丫鬟们嘀咕:“二爷怕不是中邪了?”
这般过了三日。这日晌午,李锐正歪在庭院摇椅里晒太阳,手里卷着本《东京梦华录》,眼睛却望着海棠树上两只麻雀打架。
忽听前院一阵喧哗,平安急忙忙跑进来:“二、二爷!有、有客!”
李锐懒洋洋抬眼:“又是秦三公子?”
“不、不是!”平安脸色发白,“是六扇门的官爷!指名要见您!”
李锐手里书卷“啪”地掉在地上。
他定了定神,慢吞吞起身,拂了拂衣襟:“慌什么,来的是阎王不成?”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打起鼓来——莫不是那半枚铜钱的事发了?
整了下衣冠,往前厅去。穿过月洞门,远远就瞧见厅里站着个人。
那人身穿深青色公服,腰束革带,挎一柄黑鞘铁尺,背对门口,正仰头看墙上挂的一幅《溪山行旅图》。身形不高不矮,肩背挺直如松。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约莫四十上下年纪,国字脸,浓眉,下颌蓄着短髯,眼神锐利如鹰。见李锐进来,也不寒暄,直截了当:“可是苏锐苏公子?”
“正是在下。”李锐学原主那副散漫样,打个哈欠,“不知官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请坐,看茶——”
“不必。”来人抬手打断,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两圈,“某姓陆,名明远,忝为六扇门总捕。今日冒昧来访,是有几句话要问苏公子。”
总捕?李锐心里咯噔一下。
这可是汴京城刑事侦查的一把手,搁前世相当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长。这样的人物亲自登门,绝不是什么小事。
他面上却笑嘻嘻:“陆捕头请问,在下知无不言。”
陆明远盯着他:“三日前,也就是三月十八,公子是否在樊楼‘流云阁’赴宴?”
“是啊。”李锐点头,“秦三公子做东,请了几个朋友。”
“宴饮之间,”陆明远语速放缓,“公子可曾吟过两句诗——‘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厅里霎时静得能听见外头麻雀叫。
李锐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确实说过——那日酒至半酣,秦三公子起哄让他作诗,他醉眼朦胧看着窗外景色,不知怎的,前世某部电视剧里的台词就脱口而出。当时满堂喝彩,他还得意来着。
可陆明远怎么知道?还特意找上门来?
“这个……”李锐干笑两声,“那日多喝了几杯,胡言乱语罢了。怎么,这诗犯忌讳?”
陆明远不答,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纸,展开铺在桌上。是案宗抄录,墨迹犹新。他指着其中一段:“三月十八,子时三刻,城西王寡妇家遭劫,夫家侄儿被砍死,钱财洗劫一空。现场墙上,有人以血写了十个字——”他抬眼,一字一顿,“正是‘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李锐背后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这纯属巧合!”他忙道,“在下那日一直在樊楼,秦三公子、张公子他们皆可作证!再说,我苏锐虽不成器,也不至于去杀人越货吧?”
“某并非怀疑公子。”陆明远收起案宗,“只是这十个字,与公子所吟一字不差,太过蹊跷。敢问公子,这诗……从何处得来?”
李锐脑子飞转。总不能说“从电视剧里看来的”吧?他挠挠头,装出苦思状:“这个……好像是哪本杂书上看的,记不清了。陆捕头也知道,我们这些人读书不求甚解,看了就忘。”
陆明远注视他片刻,忽然转了话题:“公子可知道甜水巷刘三的案子?”
来了。李锐心里一紧,面上却茫然:“刘三?哦,那个赌鬼。听说上吊死了?”
“公子那日晚间,是否路过甜水巷?”
“是路过。”李锐坦然道,“从樊楼回家,那是必经之路。瞧见衙役抬尸,还围了好些人。”
陆明远点点头,从袖中又摸出一物,放在桌上。
也是半枚带血铜钱。
李锐瞳孔微缩。
“这是在刘三尸体旁发现的。”陆明远缓缓道,“埋于土中,若非仔细翻查,极易遗漏。公子那日……可曾看见什么异常?”
李锐心跳如鼓。这陆明远好生厉害,不仅找到铜钱,还能推断出有人可能看见——莫非是那两个捕快汇报了?还是他在现场发现了自己的脚印?
“异常倒没注意。”他硬着头皮说,“就是看那尸体的手,手腕似乎有伤,觉得奇怪。”
“哦?”陆明远挑眉,“公子还懂验尸?”
“不懂不懂。”李锐连连摆手,“就是觉得,上吊勒脖子,怎么手腕也紫了?许是我看错了。”
陆明远沉默片刻,忽然道:“刘三并非上吊身亡。”
李锐一愣。
“他是先被人扼颈致死,再伪装成上吊。”陆明远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颈部有两道勒痕,一道在舌骨上方,是死后悬挂所致;一道在甲状软骨处,边缘有皮下出血,是生前扼颈留下的。手腕瘀伤,是挣扎时被绳索捆绑所致。”
李锐听得心头震动。这陆明远果然专业,验尸结论与他推测基本一致。但他面上仍装出惊骇状:“竟、竟是他杀?谁这般狠毒?”
“这正是某要查的。”陆明远收起铜钱,“甜水巷半月内连死三人,皆伪装成意外或自尽。王寡妇家劫杀案,墙上血字又与公子诗句吻合。这几桩案子……恐怕有些关联。”
李锐干笑:“陆捕头该不会怀疑在下吧?”
“公子说笑了。”陆明远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若真是公子所为,又怎会当众吟出那两句诗,自露破绽?某今日来,是想请教公子——依你看,凶手为何要留下血字?”
李锐被问住了。他沉吟片刻,谨慎道:“或许……是为了挑衅官府?”
“挑衅官府,为何要写与公子相同的诗句?”陆明远目光如炬,“除非,凶手当时也在樊楼,听到了公子吟诗。”
李锐背脊发凉。那日流云阁里少说也有二十人,歌伎、小厮、还有来来往往的客人。若真凶混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