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揣着那块六扇门木牌,心头七上八下地往兄长苏钧院里走。穿过两道月洞门,便是一处清净小院,几竿翠竹掩着三间书房,窗下种着兰草,檐角悬着铜铃——叮叮当当的,透着股书卷气。
苏钧正在书房里写字。他比李锐大五岁,穿一身半旧的石青直裰,眉目清朗,只是眉头习惯性微蹙,显得老成持重。见李锐进来,放下笔,温声道:“二弟来了?坐。”
李锐依言坐下,有丫鬟奉上茶来。他打量着这书房:满架典籍,案头堆着公文,墙上挂着一幅《程门立雪图》——果然是标准的士大夫做派。
“父亲说,下月初八外祖父寿辰,让你我同去扬州。”苏钧开门见山,“我这边公务已交代妥当,初五便可动身。你可有要收拾的?听说你前日又去樊楼喝到半夜?”
李锐干笑两声:“朋友相邀,推脱不得。”
苏钧摇头:“你呀,也该收收心了。外祖父年事已高,见了你若是又考校学问,你如何应对?”
“我就说‘外孙不才,只会吃酒’。”李锐嬉皮笑脸。
苏钧被他气笑了:“胡闹。”顿了顿,正色道,“二弟,为兄知你志不在此。但既生为苏家子弟,总要有些担当。父亲年岁渐长,我公务又忙,家里许多事……”
“有兄长在就行。”李锐赶紧截住话头,“我这般混吃等死,不给家里惹祸,便是最大的担当了。”
苏钧看着他,眼神复杂,终究化作一声轻叹:“罢了。去扬州路上,莫要再生事端。外祖父虽疼你,但林家那些表兄弟,难免有攀比之心,你……”
话未说完,外头传来小厮的声音:“大少爷,王主事派人来问,明日漕运的批文可拟好了?”
苏钧应了一声,对李锐道:“你先回去准备吧。初五卯时出发,莫要误了时辰。”
李锐如蒙大赦,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苏钧已重新提起笔,伏案疾书,侧影在窗光里显得格外专注。
他忽然有些恍惚。前世他也是这般,一头扎进卷宗里,没日没夜。小周常说:“师父,您这拼劲儿,比我们年轻人还凶。”
如今换了个身子,换了个时代,却好像还是逃不开类似的影子。
摇摇头,甩开这些思绪,李锐往自己院里走。路过花园时,却见假山旁站着个人,青衫磊落,正是张珩。
“张兄?”李锐讶异,“你怎么在此?”
张珩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笑意:“我来寻苏兄,门房说你在大少爷处,便在此等候。”他手里拿着个油纸包,“前日听苏兄提起喜食蜜饯,正巧路过‘张记果子铺’,带了些新制的杏脯。”
李锐接过油纸包,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这张珩待人真诚,自己却因那点疑心对他诸多揣测,实在不该。
二人就在假山旁的石凳坐下。张珩打量四周,赞道:“苏兄家中园景,颇有江南意趣。”
“家母是扬州人,父亲特请了江南匠人修的。”李锐随口道,打开油纸包,拈了块杏脯入口,果然酸甜适口。
张珩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苏兄,那日你问起兖州旧案……我回去后思来想去,总觉得该再多说两句。”
李锐动作一顿。
“家父当年查案时,曾发现一桩怪事。”张珩声音压得更低,“那七个失踪的守仓吏卒,并非人人清白。吏头周大,确实嗜赌,欠下不少债务。而其余六人中,有三人……也常出入赌坊。”
李锐慢慢放下杏脯:“哪家赌坊?”
“当时兖州最大的赌坊,叫‘顺意庄’。”张珩道,“家父曾派人去查,但顺意庄的掌柜咬定只是寻常生意,查不出什么。后来大火案发,此事便不了了之。”
顺意庄。如意坊。
李锐心跳快了起来。名字如此相似,是巧合吗?
“张兄可知道,”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那顺意庄的东家,姓什么?”
张珩想了想:“似乎姓赵。家父提过一句,说那赵掌柜是兖州本地人,早年跑过漕运,后来不知怎的开了赌坊,生意越做越大。”
姓赵。如意坊的东家,也姓赵,叫赵四。
李锐捏着杏脯的手指微微用力,蜜渍渗了出来。
“苏兄?”张珩察觉他神色有异。
“没事。”李锐扯出笑容,“就是觉得,这世上的巧合真多。”
二人又闲谈几句,张珩便告辞了。李锐送他到府门,看着那青衫背影消失在街角,站在石阶上良久未动。
春风拂过,吹得他衣袂飘飘。怀里那块木牌硌着胸口,提醒他某些事情正在发生。
他转身回府,直奔书房,那是原主附庸风雅设的“藏书阁”。
李锐在书架前翻找。他记得原主买过一套《大宋刑统》,还有几本地方志,不知塞在何处。
找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在书架最底层翻出一册《兖州风物志》,纸页泛黄,边角还有虫蛀。他盘腿坐在地上,就着窗光翻看。
书是二十年前编的,记载兖州地理、物产、民俗。翻到“市肆”一章,果然看到“顺意庄”三个字,注为“城西最大博戏之所,日进斗金”。再往后翻,是历任官员名录,在“推官”一栏里,找到了张珩父亲的名字:张清臣,任职时间是元祐二年至五年。
元祐二年,正是十二年前。
李锐合上书,背靠书架,闭上眼。
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开始一根线穿起来:十二年前兖州大火,守仓吏卒失踪,其中多人嗜赌,欠顺意庄债务。十二年后汴京甜水巷,三个赌鬼接连死亡,都欠如意坊债。如意坊东家赵四,兖州人,早年跑漕运。
还有墙上血字。模仿他的诗。
为什么?
他忽然想起陆明远的话:“凶手是故意模仿公子,欲将疑点引向公子。”
引向他,一个纨绔子弟,有什么好处?除非……凶手知道他并非表面那么简单?或者,凶手想试探什么?
李锐睁开眼,眼里闪过锐光。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摊开纸,提笔写下“赵四”二字。又在旁边写下“顺意庄”“如意坊”,中间画了条线。
如果赵四就是当年兖州顺意庄的掌柜,那么他来汴京开赌坊,会不会与那场大火有关?三个赌鬼的死,会不会因为他们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还有王寡妇家的劫杀案。墙上血字若是赵四所为,他为何要杀一个与赌坊无关的妇人?还是说,那桩案子根本就是烟雾弹,为了混淆视听?
越想越乱。李锐搁下笔,揉了揉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