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远得了李锐的口信点拨,第二日五更不到,便亲率三十名精干捕快,将城西那处废宅围了个铁桶也似。
另分派两队人马,一队守在如意坊,一队直扑赵四别庄,防着有人通风报信,专拿那赵四。
李锐本在家中睡得正香,被平安摇醒时,窗外还是黑蒙蒙一片。听说是陆明远派人来请,他揉着眼睛嘟囔:“这般早,阎王殿升堂不成?”话虽这么说,还是麻利起身,套了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跟着来人骑马去了。
到得废宅时,东方才露鱼肚白。陆明远见他来了,点头示意,低声道:“遣人暗中监视,三更时确有两人潜入此宅,至今未出。”
李锐精神一振:“可看清样貌?”
“月色昏暗,只瞧见是两条精壮汉子。”陆明远眯起眼,“但落脚声极轻,是练家子。”
正说着,宅内忽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陆明远打个手势,众捕快屏息凝神。不多时,那扇斑驳木门“吱呀”开了条缝,两个黑影闪身出来,肩上各扛着个麻袋,沉甸甸的。
“动手!”
陆明远一声令下,埋伏在墙根的捕快一拥而上。那二人反应极快,抛下麻袋便拔刀。月光下但见刀光雪亮,竟是军中制式的朴刀!
“好贼子!”陆明远铁尺出鞘,架住劈来的一刀,反手砸在对方腕上。那人闷哼一声,刀已脱手。另一人见势不妙,虚晃一招,纵身欲上墙,却被三四把铁尺同时招呼下来,按倒在地。
两个麻袋解开,里头竟是二十余张未组装的弩臂,还有成捆的三棱箭镞。
陆明远面色阴沉,令将贼人捆了,亲自提灯入宅。李锐跟在后面,跨过门槛时,脚下踢到个硬物,捡起一看,是半块玉佩,雕着貔貅,玉质温润,绝非寻常百姓之物。
宅内庭院杂草丛生,唯正堂屋门虚掩。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鼻。堂中空空,唯地面青砖有几块颜色略新。陆明远以刀鞘敲击,声音空洞。
“有密室!”
众捕快七手八脚撬开地砖,露出个黑黝黝的洞口,有石阶蜿蜒向下。举火把一照,深不见底。
陆明远留十人在上把守,自率余人鱼贯而下。这地道挖得极深,行了约莫三十余步,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个四丈见方的地窟,四壁以青砖砌就,顶上用粗木梁撑住。窟中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左侧堆着十余口木箱,箱盖半开,露出里头黑沉沉的铁器零件:弩机扳机、牛筋弓弦、精钢箭镞,甚至还有几副半成品的铁甲。右侧则是七八个麻袋,解开一看,竟是硫磺、硝石等物。
“私造军械,囤积火药……”陆明远咬牙,“这赵四是要造反不成?!”
正查看间,忽闻地窟深处传来微弱呻吟。循声寻去,但见角落以铁栅隔出个小间,里头关着四五个人,个个蓬头垢面,手脚戴着镣铐。见官差进来,一人挣扎爬起,嘶声道:“官爷救命……”
救出囚徒一问,方知皆是各地匠人,被掳来此专造违禁军械,短者关了半年,长者竟有两年之久。其中有个老铁匠泣道:“那赵四每隔几日便来取货,每次都有个蒙面人同来,听他们说话,似是要将这些东西……卖到北边去。”
北边,自然是辽国。
陆明远脸色铁青,正要细问,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捕快奔来禀报:“陆头儿,赵四抓到了!在如意坊扑了个空,却在他城外别庄逮着,正往这边押来!”
捕快接着道:“另外,在他赌坊床底下发现个暗格。撬开后,里面是几本账册,还有一叠书信。”
李锐翻开最上面那本账册,只看一眼,心头便是一震。
账册记的不是赌债,而是……军械交易。时间跨度三年,买方代号“北院”,卖方代号“癸字号”。交易物品除了弩机,还有甲胄、刀剑。最近一笔交易,就在十天前,标的物是“神臂弓三十张”。
李锐合上账册,深吸一口气。
这事,真的闹大了。
“好!”陆明远握拳,“今日便在此处,审他个水落石出!”
众人押着俘虏、带着证物出了地窟,回到庭院时,天已大亮。晨光里但见这废宅满目荒凉,唯院中那口石井以青石板盖着,石板缝隙里竟爬着些黑乎乎的蛆虫。
李锐走到井边,蹲下身细看。石板边缘有新鲜摩擦痕迹,显是常被挪动。他伸手试了试,石板沉重,需两三个壮汉才抬得动。
“陆捕头,”他抬头道,“这井,怕是另有文章。”
陆明远会意,令四个捕快合力掀开石板。井口露出的刹那,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臭冲天而起,熏得众人连退数步。李锐以袖掩鼻,探头看去——井底白森森一片,竟是累累骸骨!
“拿钩索来!”
捕快们忍着恶臭,以挠钩打捞。不多时,七八具骸骨尽数起出,摊在院中青砖上。这些骨骸大多残缺,有断臂少腿的,有颅骨碎裂的,更有几具颈骨折断,显是被人扼死。
李锐蹲在一具较新的尸骨旁细看。死者衣物尚未完全腐烂,是粗布短褐,腰间系条草绳,绳上拴着个小布袋。解开布袋,里头是几枚铜钱,还有块木牌,上刻“周记木匠铺”。
“这人是木匠。”李锐皱眉,“看骨龄,不过三十出头。”
正说着,外头一阵喧哗,两个捕快押着个肥胖中年人进来。那人四十多岁,圆脸细眼,穿一身绸缎袍子,此刻面如土色,双腿发软,正是如意坊东家赵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