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宅一案了结，赵四被打入死牢，只等秋后问斩。
汴京城里百姓拍手称快，茶馆酒肆连说三日书，把那“苏二郎智破军械案”说得神乎其神。有说他通晓阴阳，有说他开了天眼，更有甚者，说他耳朵灵、是神犬转世——这话传到李锐耳朵里，把他气得直瞪眼：“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
转眼到了四月初四，离原定去扬州的日子只差一天。李锐正在院里指挥平安收拾行李，忽听前院一阵喧哗，锣鼓鞭炮响成一片。
“二爷！二爷！”平安急慌慌跑进来，“圣、圣旨到！”
李锐心头一跳，整了整衣袍往外走。
但见庭院里已跪了一地人，父亲苏文渊、兄长苏钧都在，正中站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手捧黄绢，身后跟着四个禁军侍卫，威风凛凛。
那内侍展开圣旨，尖着嗓子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苏文渊次子苏锐，敏而好学，明察秋毫，协破军械重案，有功于社稷。特授六扇门刑案顾问，秩正九品，赐绯鱼袋，月俸十五贯。钦此——”
满院寂静。
苏文渊最先反应过来，叩首谢恩。李锐还懵着，被平安在背后捅了一下，才跟着磕头。内侍将圣旨交到他手里，笑眯眯道：“苏顾问，恭喜了。陆总捕在官家面前把你夸得天花乱坠，说你是百年难遇的刑案奇才。”
李锐捧着那卷黄绢，只觉得烫手。九品官是不大，可这是实职，有俸禄有鱼袋，从此就是正经朝廷命官了——虽说只是个“顾问”。
送走内侍，苏文渊把他叫到书房，神色复杂：“你……何时学的查案？”
“瞎猫碰上死耗子。”李锐干笑。
苏文渊盯着他看了半晌，轻叹一声：“罢了，既是圣意，你好生去做。只是六扇门那地方鱼龙混杂，你性子又跳脱，凡事多听陆明远的。”顿了顿，又道，“扬州之行，暂且作罢。我已修书给你外祖父，说明缘由。”
李锐心里竟松了口气——他本就不想走。
回到自己院里，平安围着那绯鱼袋转来转去，啧啧称奇：“二爷，您这就当官啦？月俸十五贯，够咱吃多少顿樊楼啊！”
“瞧你这点出息。”李锐把鱼袋扔在桌上，“明日去点卯，找件素净衣裳。”
“哎！”平安兴冲冲去翻衣柜。
次日一早，李锐穿了身半新不旧的青布直裰，腰间悬了绯鱼袋，骑马往六扇门去。衙门在开封府东侧，黑漆大门，左右石狮，门楣上一幅“明镜高悬”的匾额。他下马递了名帖，守门胥吏验过鱼袋，忙不迭引他进去。
六扇门分前中后三进。前院是公堂、签押房，中院乃各房主事办事之处，后院则是库房、档案房并杂役居所。李锐被引到中院东厢，陆明远已在屋里等候。
“苏老弟来了。”陆明远今日穿一身深青公服，见他进来，笑着拱手，“某已为你备好书案，就在隔壁值房。平日无甚要务，若有疑难案子，便请老弟参详参详。”
话说得客气，但李锐心里明镜似的——这是先给个闲职晾着，看看成色。
果然，到了隔壁值房，但见一屋四五张书案，已坐了三四人，皆是三四十岁年纪，穿青绿公服，见他进来，起身行礼，口称“苏顾问”，面上带笑，眼底却藏着轻蔑。
这也难怪。六扇门是什么地方？缉盗拿凶、侦破大案，凭的是真刀真枪的本事。他一个十九岁的纨绔，靠着破一桩案子空降而来，谁能服气？
李锐也不恼，笑嘻嘻还礼，自去最角落那张书案坐下。桌上文房四宝齐全，还摆着本《大宋刑统》，崭新崭新的，怕是今早才从库房领出来。
一个圆脸微胖的主事过来，态度客气中带着疏离：“下官周淳，忝为刑案房主事。苏顾问初来，若有不明之处，尽管来问。”
“有劳周主事。”李锐拱手。
周淳又交代了些衙门规矩：卯时点卯，酉时散值，每月朔望日大查，平日若无召见，可自行研读卷宗云云。话里话外，就是“您老在这儿坐着喝茶就行，别添乱”。
李锐全盘应下。待周淳走了，他环顾四周，见那几位同僚已埋头看卷宗，无人理他，便起身出门，往后院溜达。
档案房在后院西头，三间大屋连在一起，门虚掩着。推门进去，一股陈年霉味扑面而来。但见屋内光线昏暗，数十个榆木架子挤挤挨挨，架上堆满卷宗，有些用布袱包着，有些就直接摊着，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地上还堆着不少，几乎无处下脚。
两个老吏正在整理，一个歪楞着脖，一个佝偻着背，听见动静抬头，见李锐衣着不俗，忙起身行礼。
“二位不必多礼。”李锐摆手，“我就是随便看看。”
他在架间穿行，随手抽出几卷翻看。有偷鸡摸狗的，有打架斗殴的，有邻里争产的，卷宗格式五花八门，有的记录详尽，有的草草几笔，还有的墨迹晕染，难以辨认。更离谱的是，许多案子只记了事发、捕人，后面便没了下文——是结了还是没结？犯人如何处置？一概不知。
“这……”李锐忍不住问，“这些卷宗，平日如何查用？”
那戴花镜的老吏苦笑：“回官人，全靠记性。小的在这儿二十年，哪个架子放哪类案子，大致记得。可若具体到某年某月的案子，就得一本本翻了。”
“没有目录？没有编号？”
“早年倒是编过，”佝背老吏接口，“后来人手不足，新案不断，就……就荒废了。”
李锐看着这满屋狼藉，忽然想起前世档案室那些整齐的案卷柜、清晰的索引标签。他手指无意识敲着木架，心里冒出个念头。
“二位，”他转身笑道，“若我想借几卷旧案看看，该从何处找起？”
老吏对视一眼，歪脖吏道：“官人想看哪类案子？”
“嗯……十二年前的，兖州，关于义仓大火。”
两个老吏脸色都变了。佝背吏低声道：“官人，那案子……卷宗不在此处。”
“在何处？”
“在、在‘秘档库’。”歪脖吏声音更低了，“须得总捕手令，方可调阅。”
李锐心头一动。果然，兖州旧案非同一般。
他不再多问，谢过二老，出了档案房。回到值房时，已近午时。周淳过来招呼：“苏顾问，膳堂开饭了，可要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