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正想熟悉环境,便跟着去了。膳堂在中院西厢,五六张方桌,已坐了不少人。见他们进来,嘈杂声略低,许多目光投来,有好奇的,有审视的,还有个疤脸汉子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周淳低声介绍:“那是缉捕房都头王猛,脾气火爆,但办案是一把好手。”
李锐点头,打了饭,拣张空桌坐下。饭菜尚可:一碗糙米饭,一碟菘菜炒肉,一碗豆腐汤。他刚动筷子,那王猛端着碗过来,往对面一坐,碗底磕得桌面“咚”一声响。
“苏顾问,”王猛声音粗哑,“听说您破赵四案,靠的是……听砖?”
满堂寂静。
李锐抬头,见这汉子三十出头,豹头环眼,左边脸颊有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平添几分凶悍。他笑了笑:“王都头消息灵通。”
“不是消息灵通,”王猛盯着他,“是兄弟们蹲了半个月,被你抢了功!”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捕快都低下头,不敢吭声。
李锐放下筷子,慢条斯理道:“王都头蹲了半个月,可曾找到赵四私造军械的窝点?”
王猛脸色一僵。
“可曾查出那口枯井下的八具骸骨?”
王猛咬牙。
“可曾拿到赵四亲笔画押的供状,揪出他背后‘三足鸟’的线索?”
王猛额角青筋跳了跳,猛地站起,碗里的汤洒了一桌。周围人都屏住呼吸,以为他要动手。
李锐却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才悠悠道:“王都头,查案不是比谁更拼,是比谁更快、更准。您蹲半个月是辛苦,可若再蹲半个月,那些军械说不定已运到辽国,骸骨再多八具——这功,您敢要么?”
满堂死寂。
王猛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响。半晌,他忽然一屁股坐回去,抓起筷子狠狠扒饭,含糊道:“吃饭!”
一场风波,就此化解。
午后,李锐回到值房,继续翻那本《大宋刑统》。同僚们看他的眼神,却悄然变了——不再是单纯的轻蔑,多了几分敬重。
临近散值时,陆明远派人来请。到了总捕房,陆明远正看一份文书,见他进来,笑道:“今日可还习惯?”
“挺好。”李锐坐下,“有茶喝,有书看,还有戏看。”
陆明远知他指午膳堂的事,摇头失笑:“王猛性子直,但人不坏。他带人盯赵四确实花了心血,一时转不过弯,你别往心里去。”
“自然不会。”李锐顿了顿,“陆捕头找我,可是有事?”
陆明远收起笑容,从抽屉里取出一卷黄旧纸册,推到他面前:“你要的兖州旧案卷宗。某特请了手令,从秘档库调出。”
李锐心头一热,接过卷宗。纸页已脆,墨迹暗淡,但字迹尚可辨认。他翻开首页,只见抬头写着:“元祐二年冬,兖州义仓大火案”。
“此案牵连甚广,”陆明远低声道,“当年经办官员,有三人贬谪,两人病故。卷宗记载简略,但某细看之下,确有蹊跷。”
李锐点头,快速浏览。正如张珩所言,七名守仓吏卒“失踪”,现场只余焦骸。但卷宗末尾附了份仵作验尸格目,记着一行小字:“焦骸六具,若为七具……则骨殖不全,似为拼凑。”
他瞳孔微缩。
“看出来了?”陆明远轻叩桌面,“七人失踪,只找到六具焦骸。那第七人,是死是活?若活着,如今在何处?”
窗外传来散值的钟声,悠长沉重。
李锐合上卷宗,抬头道:“陆捕头,这案子……您想继续查?”
陆明远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十二年前的旧案,本不该再翻。但赵四一案牵出‘三足鸟’,而这印记,当年在兖州案发现场……也曾出现。”
他拉开另一个抽屉,取出一块焦黑的木牌,放在桌上。木牌已碳化大半,但边缘隐约可见雕刻痕迹——正是三只鸟足。
“这是在义仓废墟中找到的,”陆明远声音低沉,“当年被当作寻常饰物忽略,某整理旧档时偶然发现。”他看向李锐,“苏老弟,你说,这是巧合吗?”
李锐盯着那木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背升起。
十二年前的兖州大火,如今的汴京军械案,中间连着赵四,连着三足鸟,还连着……那第七个“失踪”的守仓吏卒。
他深吸一口气,笑了:“陆捕头,您这顾问的俸禄,怕是不太好拿啊。”
陆明远也笑了:“现在想跑,可来不及了。”
窗外暮色渐浓,六扇门的灯笼次第亮起。
李锐揣着那卷旧案宗,走出衙门。平安牵马候在门外,见他出来,忙问:“二爷,今日如何?”
“挺好。”李锐翻身上马,回头看了眼黑沉沉的衙门大门,“就是……往后怕是清闲不了了。”
马蹄嘚嘚,融入汴京的万家灯火。
这只想摆烂的咸鱼,算是彻底掉进刑案这潭深水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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