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接了兖州旧案的卷宗,当夜在苏府书房里细看。
那卷宗记载简略,疑点却多:七名守仓吏卒为何同时失踪?六具焦骸为何“骨殖不全”?现场发现的三足鸟木牌从何而来?更蹊跷的是,卷宗末页附了份当年参与查案的官员名录,其中竟有三人于案发后一年内相继“病故”,死因皆是“急症暴毙”。
“急症……”李锐合上卷宗,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前世他经手的案子,凡牵扯重大的,关键证人“突发急病”的戏码可不少见。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子时。他吹熄蜡烛,躺到床上,脑子里却还是那些疑问。十二年前兖州,十二年后汴京,中间到底连着怎样一条线?
次日一早,他照常去六扇门点卯。值房里依旧安静,同僚们各忙各的,无人与他搭话。他也不在意,自去后院档案房——昨日那两个老吏说,若能理清这满屋乱账,便是大功一件。他倒不在乎功劳,只是前世在档案室泡了二十年,见不得这般混乱。
推开档案房门,霉味依旧。两个老吏正在整理新送来的卷宗,见李锐进来,忙起身行礼。
“二位不必多礼。”李锐挽起袖子,“今日我闲着,帮你们理理这些旧档。”
歪脖老吏姓吴,佝偻背姓郑,闻言都愣了。郑老吏迟疑道:“苏顾问,这、这活儿脏乱,哪能让您动手……”
“无妨。”李锐已走到架子前,随手抽出一卷,“我先看看都是怎么归置的。”
他花了一个时辰,将屋中卷宗大致翻看了一遍。越看越头疼:有按年份堆的,有按地域放的,有按罪名分的,毫无章法。更离谱的是,许多案子卷宗不全,只有报案记录,无结案文书;有的甚至连案犯名字都写错了,张冠李戴。
“吴老、郑老,”他转身道,“库房里可有空木匣?再寻些厚纸、裁刀来。”
二人虽不解,还是照办。不多时,搬来二十余个榆木空匣,又取来裁好的宣纸、笔墨。
李锐让平安也来帮忙,四人就在档案房地板上铺开摊子。他取张宣纸,提笔写下“人命”“盗贼”“诈伪”“奸情”“斗殴”“田宅”“钱债”“杂犯”等十二个门类,每类下又分“发、捕、审、结”四序。
“这是……”吴老吏凑近看。
“咱们重新编目。”李锐笑道,“所有卷宗,先按门类分,再按四序排。每案做张纸签,写明案由、时间、地点、涉案人、目前进度,贴在卷宗封面。再按年份编号,登记总册。”
郑老吏听得云里雾里:“这、这得弄到猴年马月?”
“慢慢来。”李锐已抱起一摞卷宗,“今日先理‘人命’类。”
说罢便动手。他前世在档案室练出的效率此刻尽显:速览案卷,提笔写签,分类入匣,动作行云流水。吴、郑二老起初跟不上,看了一会儿,渐渐摸出门道,也帮着分类抄录。平安则负责搬运、递送。
这一忙就忙到午时。四人埋首卷宗堆里,竟理出百余件人命旧案,分装八匣。李锐又令平安去寻木匠,做了块大木板,挂在墙上,板上按十二门类钉了木钉,每理完一类,便挂上相应标签。
到得散值时,档案房已大变样:东墙十二门类标签齐整,西墙按年份排开木匣,虽只完成一小部分,但已见章法。
吴老吏看着墙上的分类板,喃喃道:“这般弄……往后寻案卷,岂不是一眼便知?”
郑老吏抹了把汗:“苏顾问这法子,真神了!”
李锐笑笑,洗手准备回家。走到门口,忽听身后吴老吏“咦”了一声,从刚理出的卷宗里抽出一本:“这案子……怎么在这儿?”
李锐回头:“怎么了?”
“这是庆历八年的旧案,”吴老吏翻看纸签,“‘城东富商周某暴毙,疑为仇杀’,可这卷宗里……只有报案记录,无仵作验状,也无结案文书。”
李锐接过卷宗。纸张泛黄,墨迹暗淡,报案人是周某之妻,称其夫“七窍流血,死状凄惨”。但往后翻,确实空空如也。
“卷宗不全的,先单放一匣。”李锐道,“待我查查可有后续。”
他心下却留了意:城东富商周某,死状也是七窍流血——与兖州那些“急症暴毙”的官员,何其相似。
此后几日,李锐每日点卯后便泡在档案房。同僚们初时不解,有笑他“不务正业”的,有说他“装模作样”的。可随着档案房日渐整齐,渐渐有人来借阅旧案——按李锐编的目录,不过盏茶工夫便能寻到所需卷宗,比从前省了不知多少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