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跟着陆明远赶到城东时,周记米铺前已围得水泄不通。街坊邻居交头接耳,有说“报应”的,有叹“可惜”的,更有几个妇人抹着眼泪——周掌柜在城东口碑不差,米铺生意公道,逢年过节还常施粥济贫。
陆明远亮出腰牌,分开人群进去。李锐跟在后面,目光扫过围观者:左邻布庄伙计伸长脖子张望,右舍药铺掌柜摇头叹息,斜对面茶摊老板端着茶壶,正与几个茶客说得唾沫横飞。
“……七窍流血啊!那张脸,青紫青紫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茶摊老板说得绘声绘色,“定是遭了报应!”
“胡说什么报应!”一个老书生模样的人捋着胡子,“周掌柜那般好人,能有什么报应?依我看,是得了急症!”
“急症能七窍流血?”旁边卖炊饼的汉子嗤笑,“我二舅姥爷当年吃错了药,也七窍流血——那是中毒!”
众人议论纷纷。李锐将这些话记在心里,跟着陆明远进了米铺。
铺面不大,三开间门脸,左边是米缸粮袋,右边设着柜台账桌。此刻柜台后倒着个人,五十上下年纪,圆脸微胖,穿着绸缎褂子,正是周掌柜。他仰面朝天,双目圆睁,口、鼻、耳、眼皆有黑血凝固,面容扭曲,确是一副中毒身亡的模样。
两个仵作正在验尸。陆明远上前问:“如何?”
年长的仵作起身拱手:“回总捕,确是中毒。从尸斑和僵硬程度看,死亡时间约在子时至丑时之间。但中的何毒……还需细验。”
李锐蹲下身细看。周掌柜右手紧握成拳,指缝间有细微粉末;左手则摊开在地,掌心有一道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物所伤。他环顾四周:柜台整齐,账册翻到一半,算盘珠子停在“三百七十五贯”上,旁边还搁着半杯茶。
“茶验过了?”他问。
年轻仵作忙道:“验过了,无毒。”
李锐起身,走到柜台后。周掌柜倒地的位置,脚边有个打翻的陶罐,罐里撒出些淡黄色粉末。他拈起一点闻了闻,有股刺鼻的酸气。
“这是……”年轻仵作凑过来。
“硫磺。”李锐道,“米铺里怎会有硫磺?”
陆明远也走过来,看了看那罐子:“或许是防潮驱虫所用。”但眉头却皱紧了——硫磺气味刺鼻,粮米最忌异味,哪家米铺会用这个?
李锐没说话,继续查看。柜台抽屉里除了账册、碎银、铜钱,还有几封书信。他抽出最上面一封,展开看时,是寻常生意往来,落款“西街赵氏布庄”。但信纸左下角,有个极淡的墨点,形状……像半只鸟爪。
他心头一跳,将信纸对着光细看。那墨点确实是无意滴落,但位置恰好盖住了某个印记的边缘——若没猜错,被盖住的应是另外半只鸟爪。
三足鸟。
李锐不动声色地将信揣进袖中,对陆明远道:“陆捕头,可要搜搜内室?”
“自然要搜。”
周掌柜家眷已被衙役请到隔壁厢房,此刻内室无人。这是间寻常卧房,床榻桌椅俱全,墙上挂幅《五谷丰登图》,窗下摆着盆兰花。李锐仔细查看:床褥整齐,无搏斗痕迹;衣柜衣物码放有序;书桌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本翻开的《商经》,页边有批注小字,字迹工整。
一切看似正常。
可越正常,越不对劲。
周掌柜死前正在算账,账册翻到一半,算盘未复位——说明事发突然。但室内无挣扎痕迹,茶杯无毒,那毒从何而来?若说毒在别处服下,为何要回铺面才发作?且他掌心划痕新鲜,必是死前不久受伤……
“苏老弟,”陆明远忽然道,“你看这地面。”
李锐低头。青砖铺地,扫得干净,但在床榻与衣柜之间的缝隙里,隐约有些深色污渍。他蹲下身,以指尖轻触——黏腻,微腥,是血。
“新鲜血迹。”他抬头,“量不多,但不止一处。”
两人顺着血迹痕迹寻去,那血迹断续续,从床边延伸到衣柜侧面,再至墙角,最后消失在一处地砖缝里。陆明远命人撬开地砖,底下是夯实泥土,并无异常。
“怪了。”年轻仵作挠头,“这血哪来的?”
李锐没答话,走到窗边。窗栓完好,但窗纸有一处破损,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薄刃划过。他推开窗,窗外是条窄巷,对面是家染坊后墙,墙根堆着些杂物。
“夜里可有人听见动静?”他问跟进来的衙役。
衙役道:“问过了,周家娘子说夜晚睡得沉,什么也没听见。左邻右舍也说没动静。”
李锐点点头,心下已有计较。他回到铺面,对陆明远道:“陆捕头,我想去茶摊坐坐。”
陆明远知他用意:“某同去。”
二人出了米铺,走到斜对面茶摊。那老板见官差来了,忙不迭擦桌抹凳:“二位官爷,喝茶?”
“两碗茶。”陆明远坐下,“再问问,夜里你可听见什么动静?”
老板一边沏茶一边道:“小人这摊子开到戌时末就收了,夜里不住这儿。不过……”他压低声音,“昨儿收摊时,好像瞧见周掌柜铺里还有灯光,里头……好像不止一个人。”
李锐心头一动:“可看清是谁?”
“没看清。”老板摇头,“就瞧见窗纸上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像是在说什么。后来小人收拾完就走了。”
“大约什么时辰?”
“戌时三刻吧。”
李锐与陆明远对视一眼。戌时三刻,距死亡时间还有两个时辰。那时周掌柜还在与人密谈——那人,很可能就是凶手。
喝了茶,陆明远还要回衙门安排验毒、查访等事,李锐便说自己逛逛。待陆明远走后,他又在茶摊坐了会儿,听那些茶客闲扯。
“要说周掌柜这人,真没得挑。”卖炊饼的汉子感慨,“去年我娘生病,赊了他三斗米,他二话不说就给了,连借据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