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揣着那要命的账册回到苏府,当夜便做了噩梦。梦里尽是刀光血影,那黑衣女子覆着面纱的脸在雾中若隐若现,冷冰冰一句“好自为之”在耳畔回荡。惊醒时,窗外已泛白,雨还淅淅沥沥下着。
他坐起身,摸了摸枕下——三本册子还在。
平安端着热水进来,见他脸色发青,小心翼翼道:“二爷,要不今儿告个假?您这模样……”
“告什么假。”李锐抹了把脸,“去六扇门。”
他得赶紧把账册交给陆明远。
昨夜那场追杀,说明这册子不只一方盯着。留在手里,就是催命符。
匆匆用过早饭,李锐将册子用油布裹了,揣进内袋,外头罩件半旧青衫,又让平安多叫了两个护院跟着——都是退伍老兵,身手不错。
主仆四人冒雨往六扇门去。街上行人稀少,车马也慢。路过甜水巷口时,李锐特意看了一眼:周记米铺前守着四个衙役,比昨日多了俩。巷子里静悄悄的,连往日顽童嬉闹声都不闻。
“二爷,”平安压低声音,“昨儿那俩贼人……”
“莫提。”李锐打断他,眼睛却警惕地扫视四周。
还好一路无事。到得六扇门,他让护院在外等候,自去寻陆明远。可刑案房的人说,陆总捕一早就被召进宫了,至今未回。
李锐心头一沉。宫里召见,多半是为周掌柜的案子——或者,是为账册牵连出的那张网。
他回到自己值房,坐立不安。同僚们各自忙碌,无人注意他。窗外雨声渐大,敲得瓦片噼啪作响。他取出册子,又翻看一遍,越看越觉得心惊:那“冯谦”二字后头,记着“年敬三千贯”“赠王右军真迹一幅”“某月某日于樊楼会”,时间跨度竟有五年之久。
若冯谦真是赵四背后之人,那这案子牵扯的,可就不止是私贩军械了。
正思量间,忽听门外一阵骚动。周淳急匆匆进来,脸色发白:“诸位,皇城司的人来了!”
满屋哗然。
皇城司,天子亲军,专司侦缉、监察百官。
他们一来,准没好事。
李锐忙将册子塞回怀中,整了整衣袍。刚起身,便见一行人踏进值房。
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绿披风,腰束革带,悬一柄细剑。她未戴官帽,青丝以银冠束起,眉眼清冷如霜,却是昨夜那个黑衣女子!当然,李锐并不认得。
此刻她未覆面纱,露出真容:鹅蛋脸,丹凤眼,鼻梁挺直,嘴唇微薄。算不得绝色,但自有一股凛然之气,叫人不敢逼视。
她身后跟着四个皇城司番子,皆着锦袍,按刀而立。
周淳忙上前行礼:“不知指挥使驾到,有失远迎……”
女子抬手止住他话头,目光扫过屋内,最终落在李锐身上:“你,出来。”
满屋目光齐刷刷投向李锐。有惊疑的,有同情的,也有幸灾乐祸的——皇城司指名道姓要人,多半凶多吉少。
李锐心里打鼓,面上却笑嘻嘻上前,拱手道:“这位女将军,找在下何事?”
女子不答,转身便走:“跟我来。”
李锐只得跟上。穿过中院时,雨势稍歇,庭院积水映着天光。女子在一处廊檐下停步,示意番子退开,这才转身,冷冷盯着他:“账册呢?”
“什么账册?”李锐装傻。
女子眼中寒光一闪:“昨夜甜水巷,你从周掌柜暗格里取走三本洒金册子。莫要让我说第二遍。”
李锐心头剧震。她怎知得这般清楚?除非……昨夜她一直在暗中盯着!
“女将军既然知道,”他试探道,“昨夜为何不直接取走?”
“我若取了,你活不过子时。”女子语气平淡,“那两人是‘断首鸟’的死士,专司灭口。我引开他们,你才得脱身。”
李锐恍然。难怪昨夜那两个黑衣人退得干脆,原是忌惮她。
“那今日……”
“今日不同。”女子打断他,“账册在你手里过了一夜,该看的人都看见了。现在交出来,我保你无事。”
李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女将军到底是谁?皇城司的哪位大人?总要让我知道,这东西交给了谁吧?”
女子注视他良久,从怀中取出一枚鎏金腰牌,在他眼前一晃。
牌上阴刻篆文:皇城司指挥使,谢。
谢云澜。李锐听过这名字——汴京城里最年轻的皇城司指挥使,出身将门,武艺超群,办案铁面无情,人称“冷面罗刹”。
“原来是谢指挥。”他拱手,“失敬失敬。”
谢云澜收回腰牌:“既知我是谁,便该明白,此案已非六扇门能管。账册涉及朝中大臣,牵一发动全身。”
“所以皇城司要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