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与陆总捕告假,连着几日没再去六扇门。
自皇城司讨去账册那日,他便似变了个人。倒不是改邪归正——该吃酒还吃酒,该闲逛还闲逛——只是常一个人坐着发怔,手指在桌上虚画些古怪图案。
平安看在眼里,私下跟丫鬟嘀咕:“二爷莫不是中了邪?前儿还见他对着块破布念咒呢。”
这般过了三日。到第四日晌午,李锐正歪在院里槐树下打盹,忽闻前院门房来报:“二爷,皇城司差人送东西来了!”
李锐一个激灵坐起,整了整衣袍往前厅去。来的是个年轻番子,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穿一身锦缎劲装,见李锐出来,抱拳道:“苏公子,谢指挥命卑职送还此物。”说着递上个蓝布包袱。
李锐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正是那三本洒金账册,封皮完好,装订如初。他随手翻了翻,里头墨迹纸张皆无变动,心下稍安,笑道:“有劳了。谢指挥可还有话?”
番子道:“指挥只说‘物归原主’,余者未提。”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苏公子,这几日出入当心些。卑职告退。”
送走番子,李锐抱着账册回房,闩上门窗,就着午后的亮光细看。三本册子码在桌上,他一本本翻检,页页核对——数字、人名、时间,都与记忆里一般无二。皇城司倒是守信,未做手脚。
翻到第三本时,他手指忽然顿住。
这册子装订线似乎……比另两本粗些?
他凑近细看。线是寻常麻线,颜色深褐,但线股拧得格外紧密,且在线头打结处,有个极细微的凸起,像塞了粒芝麻。若非他前世常翻旧档案,对装订细节敏感,绝难察觉。
李锐取来小剪,小心翼翼挑开线结。线头散开,里头果然藏着东西——是截极细的铜丝,约莫半寸长,已锈成绿色。他心念一动,索性将整条装订线拆下。
线股散开,内里竟裹着片薄如蝉翼的细绢!
那细绢宽不过两指,长有尺余,展开来看,上头用朱砂绘着古怪图样:连绵山峦,深谷幽涧,其间标着七八个红点,旁注小字“甲三”“弩五”“粮七”等。图右下角还画着个简笔符号——三只鸟足。
李锐心跳骤然加快。他取来汴京周遭的舆图铺在桌上,两相对照。细绢上山势走向、河流位置,与舆图上京西八十里处的“黑风岭”一带,竟有七八分相似!
“黑风岭……”他喃喃道。这地方他知道,乃是京西险峻所在,山高林密,传闻常有盗匪出没。前年兵部曾派兵清剿,斩获三十余“山贼”,此事还上过邸报。
若这细绢所绘真是黑风岭,那些红点标注的“甲三”“弩五”……
他猛地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圈。赵四的供词里提到过“窑场”,但六扇门搜遍汴京周遭,只找到城西那处废宅地窖。若还有更大的窝点,黑风岭这等人迹罕至之处,确是上佳之选!
正思量间,门外传来平安的声音:“二爷,外头有个和尚求见。”
李锐忙将细绢卷起塞入袖中,拉开房门:“和尚?什么和尚?”
“说是大相国寺的,法号慧明。”平安挠头,“他说前日您去寺里听经,落了一卷《金刚经》在他那儿,特来送还。”
李锐怔了怔。他这几日压根没去过大相国寺,更别提听什么经了。但这“慧明”和尚指名道姓找来,必有缘故。
“请到前厅奉茶,我稍后便去。”
他回屋将账册收好,细绢则贴身藏了,这才往前厅去。到得厅中,见个灰袍僧人正端坐饮茶,约莫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眉目和善,确有几分高僧气象。
见李锐进来,僧人放下茶盏,合十施礼:“阿弥陀佛。小僧慧明,见过苏公子。”
“大师客气。”李锐还礼,打量对方,“听闻大师是来送还经书的?可晚辈记得,这几日并未去过宝刹……”
慧明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个黄布包袱:“公子贵人多忘事。前日午后,公子在小僧禅房外廊下歇脚,遗落此经。小僧见扉页有‘苏锐’二字,故特来送还。”
说着解开包袱,里头果是一卷《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纸质泛黄,边角磨损,显是常被翻阅。李锐接过,翻开扉页,右上角确有两个蝇头小楷:苏锐。
但这字迹……不是他的。
他心中警觉,面上却笑:“是了是了,瞧我这记性。那日多喝了几杯,迷迷糊糊的,竟忘了这茬。有劳大师跑这一趟。”说着从怀中摸出块碎银,“些许香火钱,不成敬意。”
慧明却摆手:“出家人不为这个。经文既已送回,小僧便告辞了。”起身走到门口,忽又回头,“对了,这经书第八品‘依法出生分’,公子可细读。其中‘一切诸佛,及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皆从此经出’一句,最是微妙。”
言罢合十再礼,飘然而去。
李锐送至门外,看着那灰袍背影转过街角,眉头渐皱。回到厅中,他重新翻开经卷,径直翻到第八品。字句与寻常《金刚经》无异,但页边空白处,有极淡的印痕——不细看绝难发现。
他凑到窗边,借着天光细辨。那痕迹似是几个数字:“三、七、十五、廿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