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被关进柴房，眼看窗外日头一点点偏西，心里反倒渐渐安定下来。
他摸出怀里那包盐炒豆子，一粒一粒嚼着，耳朵却竖得老高，留心外头动静。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门外传来开锁声。疤脸汉子端着一碗菜粥进来，往地上一搁：“吃吧，别饿死了。”
李锐忙起身作揖：“多谢大哥。还未请教大哥尊姓大名？”
“问这个作甚？”疤脸瞥他一眼，“叫我疤爷就行。”
“疤爷。”李锐从善如流，端起粥碗却不吃，只笑问，“疤爷在这山里，想必有些年头了吧？”
“四五年了。”疤脸在门槛上坐下，摸出烟袋点上，“怎么，想套话？”
“不敢不敢。”李锐也挨着柴垛坐下，叹口气，“实不相瞒，小弟此番进山寻宝，实是家中遭了难，急需银两。若疤爷肯指点条明路，日后必有重谢。”
疤脸吐出一口烟，眯眼看他：“你家遭了什么难？”
“家父原在汴京做些小生意，年前被人做局，欠下巨债。”李锐信口胡诌，脸上挤出愁容，“如今债主逼上门，若再还不上，家宅田产都要抵出去。小弟这才铤而走险，想来山里碰碰运气。”
这番说辞倒有几分可信——汴京城里这般破落户，每年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疤脸神色稍缓，磕了磕烟袋：“你这书生倒有几分孝心。不过黑风岭这地方，真有宝贝也轮不到你。看见谷里那些人了么？”
“看见了，像是在开山凿石？”
“开山？”疤脸嗤笑，“那是在挖窑洞，存东西的。”他压低声音，“这里头的买卖，说出来吓死你。你今日撞见了，算是倒霉。等上头吩咐下来，是留是杀，就看你的造化了。”
李锐心头一紧，面上立现惊恐：“疤爷，这、这……小弟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您行行好，放我走吧，我发誓绝不说出去！”
“放你？”疤脸摇头，“进了这谷，就没那么容易出去。不过……”他顿了顿，“你若真缺钱，我倒有条路子。”
“疤爷请讲！”
疤脸凑近些，声音压低：“谷里那些工匠，有不少是被掳来的。你若有门路，替他们给家里捎个信，让他们送赎金来……这中间，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好家伙，这是绑票勒索的勾当！李锐心里暗骂，脸上却露出贪色：“这……风险太大吧？”
“风险大，收益也大。”疤脸冷笑，“一个工匠最少能要五十贯，你抽两成，十个就是一百贯。够你还债了。”
李锐假装犹豫，半晌才咬牙道：“成！但小弟是不是得先看看人，记下姓名籍贯，才好办事？”
疤脸似笑非笑：“急什么，明日带你去认人。今晚先在这儿待着。”说着起身要走。
“疤爷留步！”李锐叫住他，从怀中掏出那半葫芦酒，“这酒虽劣，却是汴京‘醉仙居’的招牌。疤爷若不嫌弃……”
疤脸接过葫芦，拔开塞子闻了闻，眼睛一亮：“还真是醉仙居的‘烧刀子’！”仰脖灌了一大口，抹抹嘴，“书生，你倒懂事。”
“应当的，应当的。”李锐趁机问，“只是小弟不明白，这深山老林的，存些什么东西要这般大动干戈？”
疤脸酒意上头，话也多了：“不该问的别问。只告诉你，这里头的东西，够装备一支五千人的军队！”
李锐倒吸一口凉气。五千人！
“吓着了？”疤脸嘿嘿一笑，“这还算小的。往西三十里还有个点，那规模……”他忽然警醒，闭了嘴，“总之，你老实待着，别动歪心思。这山谷四面都是哨，飞只鸟出去都得掉层毛。”
言罢锁门离去。
李锐坐回柴草堆，心潮起伏。五千人装备的军械，藏在深山里——这是要造反啊！难怪皇城司急着进山，这要是爆出来，整个大宋朝堂都得地震。
他摸出靴筒里的响箭哨，犹豫要不要现在就发信号。但转念一想，陆明远说三日内行动，此时发信号，若打草惊蛇，反倒坏了大事。
正思量间，窗外传来脚步声。两个汉子押着个蓬头垢面的老工匠从柴房前经过，那工匠腿脚不便，一瘸一拐，嘴里还念叨着什么。经过窗口时，李锐瞥见他手腕有铁链磨出的血痕。
“快走！”汉子推搡着。
老工匠忽然抬头，与李锐目光对上。那是一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在看到李锐腰间绯鱼袋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
李锐心里一动，待那几人走远，扒着窗缝细看。老工匠被押进谷中一间窝棚，门口有两人把守。
夜渐深，山谷里篝火点点。李锐躺在柴草上，闭目养神。约莫子时，外头传来换岗的脚步声，接着是疤脸的骂声：“都打起精神！这几日风紧，谁要出了岔子，老子剁了他！”
待脚步声远去，李锐悄没声息爬起来，摸到门边。锁是普通的铁挂锁，他从发髻里抽出一根细铁簪。
捅了几下，“咔哒”轻响，锁开了——这是前世跟老锁匠学的本事，没想到在这儿派上了用场。
他轻轻推门，闪身出去。月黑风高，正是好时候。
按白日观察，谷口守卫最严，西侧峭壁有哨岗，唯东侧是片乱石坡，坡下是深涧，看似绝路，但李锐记得地图上标注此处有“隐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