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在窑场掺和了一脚,当夜回到苏府便觉不妥。果然,次日一早,他还在榻上会周公,外头就传来平安慌慌张张的喊声:“二爷!皇城司、皇城司来人了!”
李锐一个打挺坐起,披衣推门。但见院里站着四个锦袍番子,为首的是个面皮白净的年轻校尉,见李锐出来,抱拳道:“苏公子,谢指挥有请。”
这“请”字说得客气,可四个番子站的位置,已封住了所有去路。李锐心下雪亮,面上却笑:“谢指挥相召,敢不从命?容我更衣。”
“不必。”校尉抬手,“这就走吧。”
李锐被“请”上马车——是辆无窗的黑篷车,车内昏暗,只余缝隙透进些微光。车行了一炷香工夫,停下时,外头传来铁门开启的轧轧声。
下车一看,是处高墙深院,墙头插着铁蒺藜,门前无匾额,唯有两座石狮狰狞地坐着。门内甬道狭长,两侧皆是青砖灰瓦的屋舍,窗棂封死,静得瘆人。
皇城司秘狱。
李锐被引至一间石室。室内无窗,四壁点着油灯,正中摆着张黑木桌,谢云澜坐在桌后。她今日未着劲装,换了身墨绿官服,乌纱帽下那张脸冷若冰霜。桌旁立着刑架,架上铁链泛着幽光。
“苏公子请坐。”谢云澜抬手示意对面木凳。
李锐坐下,四下打量:“谢指挥这地儿不错,冬暖夏凉。”
谢云澜不接话,从桌上拿起一枚三棱箭镞,正是昨日窑场所见。她将箭镞推到李锐面前:“苏公子可知,私藏军械是何罪?”
“《大宋刑统》卷十七:私藏甲三领、弩五张、矛五杆者,绞。”李锐张口即来,“箭镞五十枚,视同弩一张。”
谢云澜挑眉:“公子倒是熟读刑律。”
“混口饭吃,总得懂些。”李锐笑嘻嘻道,“不过谢指挥,这箭镞是军弩专用,可射穿铁甲。流出一枚便是死罪,如今城南窑场起出三百枚——您皇城司担得起吗?”
话里带刺。谢云澜眸色一寒:“你在威胁本官?”
“不敢。”李锐正色,“只是提醒谢指挥,此案已非寻常私贩。三百箭镞,三十张弩,足以装备一支精锐小队。若这些东西流入汴京……”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了:皇城司专司京畿安全,若真出了乱子,第一个问罪的便是她谢云澜。
石室内静了片刻。油灯噼啪作响。
谢云澜忽然起身,走到刑架旁,手指划过冰冷铁链:“苏公子,你私自探查黑风岭,又擅闯窑场现场,按律可拘三月。”
“所以谢指挥‘请’我来,是要问罪?”李锐也站起来,“那为何不在公堂,反在这秘狱之中?”
“因为有些话,公堂上说不得。”谢云澜转过身,直视着他,“昨日窑场那些黑衣人,训练有素,进退有章,绝非寻常贼寇。你与他们交过手,该看得出。”
李锐想起那些黑衣人配合默契的招式,点头:“像是军中出身。”
“不是像,就是。”谢云澜从袖中取出一块黑铁腰牌,扔在桌上。牌上刻着虎头,下有编号“丙七十三”。“这是从一具黑衣人尸身上搜出的——京西大营的军牌。”
京西大营!李锐心头一震。那是拱卫京师的三大营之一,驻军两万,皆是精锐。
“军士扮作贼人,私运军械……”他喃喃道,“这案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有意思?”谢云澜冷笑,“苏公子可知,京西大营指挥使杨振,是冯谦的门生?冯谦被软禁次日,杨振便‘突发急症’,卧床不起。如今营中事务,暂由副将代管——那位副将,也是冯谦举荐的。”
一环套一环。李锐只觉背后发凉:“谢指挥是说,整个京西大营都可能……”
“本官什么都没说。”谢云澜打断他,“只是提醒公子,此案水深,莫要再蹚。你那六扇门顾问的职衔,保不住你。”
李锐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谢指挥今日与我说这些,不只是警告吧?若真要我撒手,何必透露这许多内情?”
谢云澜注视他,丹凤眼里闪过一丝欣赏:“聪明。本官确实需要你帮忙。”
“哦?”
“黑风岭的地形、布防,你比皇城司清楚。”谢云澜走回桌后坐下,“三日后,本官要进山清剿。你若肯做向导,此前擅闯之罪,一概不究。”
李锐没立刻答应,反问:“清剿之后呢?那些被掳的工匠如何处置?”
“若还活着,自然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