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与谢云澜在土地庙里,定下了“救人缴械”的盟约,各自趁着夜色散去。
回到苏府时,已是四更天,李锐却毫无睡意,点了灯,将黑风岭的地形图又细细描画一遍,在几处要害位置标上朱砂。
次日一早,平安端来早饭时,见他伏案睡着了,脸压在地图上,颊上印了道朱砂红痕,煞是可笑。正要唤醒,李锐却自己醒了,揉着眼睛问:“什么时辰了?”
“辰时三刻。”平安递过热毛巾,“二爷,您这一夜未睡?”
“睡了,在梦里还在爬山呢。”李锐胡乱擦了把脸,就着咸菜扒了两口粥,“去,把上回从周掌柜那儿抄来的账目誊本找来。”
平安应声去了。不多时抱来一摞纸,正是李锐前些日子誊写的账册内容——原册已上交,这是他防着一手,暗中抄录的副本。
李锐摊开账目,取过算盘,噼里啪啦拨弄起来。这一算便是两个时辰,算珠声时疾时缓,忽而停住,忽又响起。平安在门外听得心惊,探头看时,见自家二爷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竟有几分账房先生的架势。
午时将近,李锐忽然拍案:“不对!”
平安吓了一跳:“什么不对?”
“数目不对。”李锐指着账本上一行,“你看这里——‘元丰三年二月十五,糯米百石至城西窑场’。百石糯米,可熬浆四十桶。以糯米浆合石灰筑墙,每桶浆仅够砌三尺墙、抹两面壁。”
平安听得云里雾里:“所以呢?”
“所以这四十桶浆,最多筑三丈围墙。”李锐起身踱步,“但账册后头记着,同日‘收甲字号弩机三十副入库’。弩机何等紧要?三十副弩,至少需百人护卫,还得有库房、营房、哨塔——这些建筑的围墙,岂止三丈?”
平安恍然大悟:“二爷是说,账做假了?”
“要么账假,要么……”李锐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大圈,“失窃的军械,远不止账上这些。”
正说着,外头门房来报:“二爷,有位谢公子求见。”
李锐与平安对视一眼,心知是谢云澜来了,忙将账本收好,整衣出迎。到得前厅,果见谢云澜换了身月白文士衫,头戴方巾,作书生打扮,正负手观赏壁上字画。见她这身装束,少了几分杀气,倒添了些书卷气。
“谢兄光临寒舍,有失远迎。”李锐拱手笑道。
谢云澜转身,打量他片刻:“苏公子气色不佳,昨夜未睡好?”
“梦见算账,算了一夜。”李锐请她入座,屏退左右,“谢兄此来,可是为黑风岭之事?”
“正是。”谢云澜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皇城司已探明,五日后亥时,黑风岭有一批‘货’要运出。这是押运路线。”
李锐展开帛书,见上头绘着山道、河流、驿站,标注详细。他沉吟道:“谢兄打算半路截击?”
“不错。但本官……”谢云澜顿了顿,“但我需要知道,那批‘货’究竟是什么,值不值得冒险。”
李锐笑了,取来那摞账目副本,摊在两人面前:“谢兄请看。”
他将方才的推算又说了一遍。谢云澜听罢,瞳仁微缩:“你是说,黑风岭的军械库,规模比账面大得多?”
“不止如此。”李锐又翻到另一页,“再看这里——‘三月廿三,收铁砂二百担’。铁砂是锻打兵刃所用,二百担可打制朴刀三百把,或长枪五百杆。可账上对应的出货记录,只有‘甲字号刀五十柄’。”
“余下的呢?”
“要么还在库里,要么……”李锐蘸茶水,在桌上写了个“辽”字。
谢云澜脸色沉了下来。私贩军械给辽国,这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还有这个,”李锐又指一行,“‘糯米百石至城西窑场’,看似寻常,但谢兄可知道,糯米除了熬浆砌墙,还能做什么?”
“做什么?”
“酿酒。”李锐缓缓道,“百石糯米,可酿烈酒二十坛。而黑火药的配方里,需用烈酒提纯硝石。”
谢云澜猛地站起:“你是说,他们还在私制火药?!”
“恐怕不止私制,已在用了。”李锐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焦黑木片,“这是昨日窑场废墟里捡的。谢兄闻闻。”
谢云澜接过,凑近一嗅,脸色骤变:“硫磺味!还有……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