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与谢云澜定下黑风岭之策，心中却仍惦记着那糯米账目的蹊跷。百石糯米若真全用于熬浆砌墙，三年累积下来，怕是能筑起一座小城了。可黑风岭那山谷，虽不小，却也用不了这许多。
这日晌午，他换了身半旧布衫，揣了几块碎银，溜溜达达出了门，直奔汴河码头。码头乃漕运枢纽，南来北往的货物皆在此集散，若说哪里能打听到糯米流向，此处最是便当。
时值四月，漕运正忙。但见汴河上千帆竞渡，岸上脚夫拥挤，号子声、吆喝声、船板碰撞声混作一团，喧嚣震天。李锐在茶摊上要了碗大碗茶，边喝边听闲话。
旁桌几个脚夫正抱怨：“这两月的活儿真他娘邪性！上月运了二十船糯米去郑州，这月又来十五船——郑州人是拿糯米当饭吃还是怎的？”
李锐心头一动。郑州？那地方确有军器监分坊，可糯米与军械……他竖起耳朵。
另一个老脚夫道：“你懂个屁！那糯米不是吃的，是修祠堂用的。前些日子郑州大水，冲垮了好几处祠堂，听说要重修。”
“修祠堂用得了这许多？”年轻脚夫嘟囔，“我看啊，里头有鬼。”
“有鬼也轮不到你管！”旁边账房先生模样的汉子呵斥，“东家让运就运，哪来这么多废话！”
李锐放下茶碗，走到那账房先生桌前，拱手笑道：“这位先生请了。在下是‘永丰粮行’的采办，想打听打听，往郑州运糯米的船，是哪家承揽的？”
账房先生打量他几眼，见他衣着普通但气度从容，便道：“是‘顺兴漕帮’王老大的船队。怎么，贵行也要运货？”
“正有此意。”李锐摸出块碎银推过去，“还请先生指点，顺兴漕帮的账房在何处？在下想问问价。”
收了银子，账房先生脸色和缓，指指码头西头：“瞧见那排青砖房没？第三间挂‘顺兴’牌子的便是。不过……”他压低声音，“王老大这几日脾气躁，你小心着些。”
李锐谢过之后，便往西头行去。
那排青砖房确是各漕帮账房所在，人来人往，算盘声噼啪不断。到得第三间，门口果然挂着“顺兴漕帮”的木牌，里头坐着个山羊胡老者，正埋头算账。
“老先生，”李锐进门拱手，“在下想托贵帮运批货去郑州，不知是何章程？”
老者头也不抬：“什么货？多少？何时走？”
“糯米，三十石，越快越好。”
“糯米？”老者终于抬头，推推老花镜，“又是糯米？这几日怎的尽接糯米的活儿……”他翻开账簿，“五日后有船队南下，三十石……算你一贯五百文，先付三成定钱。”
李锐佯装犹豫：“贵帮往郑州运糯米，可是常例？在下这批货急用，若路上耽搁……”
“放心！”老者拍胸脯，“咱们顺兴帮在漕运上走了三十年，从未误期！上月王老大亲自押了二十船糯米去郑州，四日便到，快得很！”
“王老大亲自押运？”李锐故作惊讶，“这般贵重？”
“谁知道呢。”老者嘟囔，“王老大说是老主顾的货，要紧得很。回来还得了二十两银子的赏钱……”
正说着，外头传来粗豪笑声：“老钱，又在嚼什么舌根！”
一个黑脸大汉跨进门来，约莫四十出头，虎背熊腰，穿件敞怀短褂，胸口黑毛森森，正是顺兴帮帮主王老大。他瞥了李锐一眼：“这位是？”
“是来托货的客官。”老者忙道，“要运三十石糯米去郑州。”
王老大皱眉：“又是糯米？不接不接！这几日船队有要紧事，不接零散货。”
李锐心里一动，摸出块更大的银锭放在桌上：“王帮主行个方便。在下这批货着实要紧，若能搭船，愿付双倍运费。”
银光闪闪，足有十两。王老大盯着银子，喉头动了动，却仍摇头：“不是钱的事。这几日……河道上不太平，官府查得严，咱们的船都要检过才得放行。”
“查什么？”
“谁知道！”王老大似是不愿多谈，“总之，客官另寻别家吧。”说罢转身欲走。
李锐忽然道：“可是查私货？”他声音低沉下来，“在下在衙门里有熟人，听闻近日在查一批夹带走私的军械……王帮主莫不是沾上了？”
王老大浑身一震，猛地回头，眼神凶厉：“你是什么人？！”
“生意人。”李锐面不改色，“做生意嘛，总得消息灵通些。王帮主若真遇上麻烦，在下或可帮忙疏通——当然，得看看是什么麻烦。”
这话半真半假，却戳中了王老大的心事。他盯着李锐看了半晌，忽然对老者道：“老钱，关门。”
老者忙去闩门。王老大拉过条板凳坐下，沉声道：“阁下到底是哪条道上的？痛快些！”
李锐也顺势坐下，从怀中摸出六扇门的顾问腰牌，略一亮相便收起：“吃公门饭的。王帮主放心，不是来拿你，是来救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