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与王老大约定的是三日后随船南下，早早便收拾停当。
那日一早，他扮作粮行伙计，背着个青布包袱到了汴河码头。王老大已在船头等候，见了他只微微颔首，便引他上了条货船，安顿在尾舱——这舱室狭小，但收拾得干净，窗外可见河面粼粼波光。
辰时三刻，船队启航。十艘漕船首尾相接，吃水颇深，缓缓驶出汴京水域。李锐在舱中坐了半日，听外头船工号子声、流水声、风帆猎猎声，倒也新奇。午间，有个小厮送来饭菜：两个炊饼、一碟酱菜、一碗鱼汤，热乎乎的。
他边吃边盘算：郑州距汴京二百余里，漕船顺流而下，日夜兼程，明日丑时前后可到。若糯米真与军械有关，接货人必在码头等候，届时尾随，或能摸到老巢。
正思量间，舱门被叩响。王老大闪身进来，“大人，有件事得先跟您透个底。”
“你说。”
“咱们船队里……怕是有内鬼。”王老大面色凝重，“今早开船前，二副老崔偷偷往水里扔了件东西，我让人捞起来看，是块黑炭——可那炭上，用刀刻了记号。”
“什么记号？”
“像是……三只鸟爪子。”
李锐心头一凛。三足鸟的暗号，竟已渗透到漕帮里了！
“老崔知道多少？”
“他是船队老人，跟了我十年。”王老大苦笑，“若他真是那边的人，这趟船怕是不太平。”
李锐沉吟片刻：“无妨。你将计就计，一切如常。我倒要看看，他们耍什么花样。”
王老大应声去了。李锐推开舷窗，望着两岸飞速后退的田野村庄，心中警惕更甚。这案子如蛛网，越查牵扯越广，从汴京到郑州，从军械到漕运，如今连船工里都有眼线。
船行至日暮，在一处集镇码头靠岸补给。李锐趁乱下船，在岸边茶棚坐了，暗中观察。果然，船队靠岸不久，便有个货郎打扮的汉子凑到老崔身边，二人低声交谈，那货郎塞过个小布袋，老崔揣进怀里，神色如常。
是传信？还是酬金？
李锐不动声色，待货郎走远，才起身回船。是夜，船队继续航行，他假寐养神，实则留心舱外动静。约莫子时，听得隔壁舱有轻微响动，似是开箱取物。他悄悄起身，从门缝窥看，但见老崔正对着一面铜镜，用炭笔在脸上画着什么——竟是在易容！
这老崔，绝不简单。
次日丑时初刻，船队抵达郑州码头。夜色尚浓，码头上却已有人等候——十来个黑衣汉子，打着灯笼，为首的是个瘦高个，腰间果然悬着块翠绿玉牌。
李锐藏在货堆后，远远观望。王老大下船与那瘦高个交接，双方验货、点钞，全程无话。卸货时，黑衣汉子们动作麻利，二十船糯米不到一个时辰便搬空，装上候在岸边的车队。
车队有六辆骡车，皆覆油布。李锐见老崔趁乱溜下船，混入押车队伍中，心中了然——这内鬼是要跟到底了。
待车队启程，他悄然下船，借着夜色掩护，尾随其后。郑州城他前世出差来过，依稀记得格局，此刻夜幕下但见城墙巍峨，比汴京稍小，却也繁华。
车队入城后不奔市集，反往城东而去。越走越僻静，到得一处巷口，李锐忽觉不对——这方向，似是往军器监所在！
果然，车队在一道高墙后门停下。墙内建筑黑压压一片，唯几点灯火，门前无匾额，但李锐认得那制式——正是军器监的库房后巷！
瘦高个叩门三长两短，门开了一条缝，里头有人探出头来察看后，随即放行。车队鱼贯而入，老崔也跟着进去，大门随即紧紧关上。
李锐伏在对面屋顶，心潮起伏。糯米运进军器监？这太荒唐！除非……他忽然想起账目上那些“铁砂”“硫磺”，还有王老大说的“黑粉末”。
难道糯米只是幌子，真正要运的，是混在糯米里的火药原料？
正思量间，身后忽有劲风袭来！他不及回头，向前一扑，滚下屋檐，落地时顺势蹲伏。抬头一看，屋顶上立着条黑影，手中钢刀映着月光。
“小子，跟了一路，不累么？”黑影冷笑，纵身扑下。
李锐疾退，从怀中摸出石灰包——这是出门前特制的，专为防身。正要撒出，斜刺里忽伸来一只手，按住他肩膀。
“苏顾问，你怎跑到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