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揣着要命的信,连夜赶往汴京。
回到苏府时,已是次日午后,他浑身湿了干、干了又湿,形容狼狈,把门房老仆吓了一跳:“二爷,您这是……”
“掉河里了。”李锐摆摆手,径直回房。关上门,他将那信取出,就着烛火细看。
“东宫已允,事成之后,当以……”
后面的字模糊了,但“东宫”二字清清楚楚。李锐盯着那朱砂蟠龙印——宫中用印皆有规制,蟠龙乃太子专属。冯谦背后之人,竟是当朝储君!
他心头如压了块巨石。这案子查到如今,从赌鬼命案到军械走私,从冯谦到冯谅,原以为已触及核心,不想上头还有天!太子为何要私贩军械?囤积武力意欲何为?若为谋逆……
李锐不敢再想。他将信塞进床榻暗格,倒头便睡。这一睡便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醒来时只觉得头疼欲裂,浑身酸软。
平安端着汤药进来,愁眉苦脸:“二爷,您发烧了。郎中说是风寒入体,得静养几日。”
李锐勉强起身,喝了两口苦药,问道:“外头可有什么动静?”
“有!”平安压低声音,“昨儿夜里,冯谦府上闹了一宿,听说皇城司又去搜了一回,搬走好几口箱子。今儿一早,满朝都在议论呢。”
正说着,外头忽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奔来:“二爷!宫里、宫里来人了!”
李锐心头一跳,强撑着更衣出迎。到得前厅,见个面白无须的内侍端坐椅上,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内侍见他出来,尖着嗓子道:“苏锐接旨——”
李锐跪下。内侍展开黄绢,念道:“太子殿下口谕:闻苏卿才思敏捷,善断刑名,特召入东宫问对。”
竟是太子召见!
平安在一旁吓得脸都白了。李锐却是心头雪亮——这是试探来了。他叩首谢恩,内侍笑眯眯道:“苏公子,请吧。殿下还等着呢。”
李锐称要更衣,回房换了身青衫,又将那枚皇城司夜行令贴身藏了,这才随内侍出门。马车已在府外等候,朱轮华盖,气派非凡。
一路无话。到得东宫,但见殿宇巍峨,飞檐斗拱,侍卫持戟肃立,鸦雀无声。内侍引他入偏殿,殿中熏香袅袅,太子赵恒端坐上位,年约三十,面如冠玉,头戴翼善冠,身穿赭黄袍,正执卷读书。见李锐进来,放下书卷,温言道:“苏卿来了,赐座。”
内侍搬来绣墩。李锐谢座,垂首不语。太子打量他片刻,笑道:“听闻苏卿才去了郑州?”
“是。”李锐躬身,“奉六扇门公差,查一桩旧案。”
“哦?可查清了?”
“尚未。”李锐答得含糊,“线索纷杂,还需时日。”
太子点点头,忽然叹道:“本宫近日也遇了件烦心事——前日把玩的一方玉佩,忽然不见了。虽不是什么贵重物,却是先帝所赐,意义非凡。苏卿既擅长刑名,可否帮本宫找找?”
李锐心中冷笑。这是要借玉佩之事,敲打自己呢。他佯装惶恐:“殿下恕罪,臣只会查人命大案,寻物这等细致活儿,怕是力有未逮。”
“苏卿过谦了。”太子端起茶盏,一边用杯盖撇着浮沫,一边打量着李锐,“本宫听说,你在汴京破获军械案,连冯谦都牵扯进去了。这般能耐,找块玉佩岂在话下?”
话中带刺。李锐低头:“那是陆总捕与皇城司之功,臣不过从旁协助。”
“从旁协助,便能查到郑州去?”太子放下茶盏,声音转冷,“苏卿,本宫今日召你来,是惜你之才。有些事,适可而止便好,莫要追得太深,反伤了自己。”
殿中寂静。熏香烟气盘旋,如龙似蛇。
李锐忽然抬头,直视太子:“殿下,臣有一事不明。”
“讲。”
“若有人私贩军械、囤积武力,其罪当如何?”
太子眼神一凝:“按律,谋逆大罪,当诛九族。”
“若此人位高权重,甚至……贵不可言呢?”
空气骤然凝固。侍立的内侍们个个低头屏息,恨不得把耳朵堵上。太子盯着李锐,良久,忽然笑了:“苏卿真会开玩笑。我大宋朗朗乾坤,哪有这等事?”
“是臣失言。”李锐也笑,“许是查案查糊涂了,总爱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