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与谢云澜等四人策马疾驰,赶了一夜的路,到得黑风岭时已是次日黎明。
还未进山,便闻着一股焦糊味随风飘来,其间混着难以言喻的腥臭。越往岭中走,景象越是触目惊心——道旁树木焦黑,山石崩裂,连溪水都泛着浑浊的灰白色。
到得那处葫芦形山谷,眼前景象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但见整个山谷已成焦土,原先的窝棚、工坊、库房,此刻只剩断壁残垣,余烟袅袅。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首,大多烧得面目全非,有些蜷缩如虾,有些伸手向天,死状凄惨。
谢云澜脸色铁青,翻身下马,走到一具较完好的尸身旁蹲下细看。那是个年轻工匠,背上中了一刀,刀口深可见骨,显然是先被杀后焚尸。
“灭口。”她咬牙吐出两个字。
两个皇城司番子分散开去查验现场。李锐用湿布掩住口鼻,走到那三个山洞前——洞口巨木门已烧成焦炭,洞内黑黝黝的,仍有热气蒸腾。
他接过番子递来的火把,弯腰钻进中间那个洞。
洞内地上堆着许多铁器残骸,依稀可辨是弩机零件、刀剑碎片。走到深处,见一堆焦炭下压着个铁箱,箱盖半开。
李锐用匕首撬开箱盖,箱内是成捆的箭杆,大多已碳化,但底层有几支尚完好。他拿起一支细看,箭杆上刻着“癸”字,与汴京所见一模一样。
正欲退出,忽见墙角有处异样——那里的灰烬格外厚,且颜色偏黑。他拨开灰烬,底下竟是半截弩臂!这弩臂铁制机括完好,只是弓弦已断,看制式正是军中的神臂弓。
但奇怪的是,弩臂的关键机括处,有明显的人为破坏痕迹——几个精巧的卡榫被硬物砸扁,再也无法使用。
“不是烧毁的,是事先破坏的……”李锐喃喃道。
他抱起弩臂退出山洞。外头,谢云澜正在查验另一具尸首,见他出来,目光落在那半截弩臂上:“这是?”
“洞中找到的。”李锐将弩臂递过,“您看这机括,是被人为破坏后才烧的。他们不仅要灭口,还要毁掉证据——但又不想让这些军械落入他人之手,所以先破坏,再焚毁。”
谢云澜接过细看,脸色越来越沉:“好狠的手段。这谷中少说有五十具尸首,加上毁掉的军械……这是要彻底抹去所有痕迹。”
一个番子匆匆过来禀报:“指挥,西侧发现条密道,似通往山外。道口有新鲜车辙印,宽约三尺,深近三寸——应是重车经过。”
“重车?”谢云澜与李锐对视一眼,“走,去看看。”
密道在山谷西侧乱石堆后,极为隐蔽,入口仅容一车通过。道内地面有深深的车辙印,还有散落的木屑、麻绳碎段。李锐蹲下捡起片木屑,闻了闻:“桐油味。车上装的应是怕潮之物,用油布包裹。”
“军械怕潮,火药更怕潮。”谢云澜环顾四周,“看来大火之前,已有一批东西运走了。”
“可运往何处?”李锐皱眉,“冯谅在郑州,冯谦在汴京,黑风岭这处据点又被毁……他们还有别的巢穴?”
正说着,另一个番子惊呼:“指挥,这里有活口!”
众人赶去,见谷边一处岩缝里,蜷着个奄奄一息的老者,正是李锐那日在谷中见过的老工匠!他浑身烧伤,左腿骨折,神志已是不清,听见有人来,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
谢云澜忙令番子取水喂他。老者喝了几口,稍微缓过气来,嘶声道:“快、快逃……他们、他们还要回来……”
“谁要回来?”李锐急问。
“穿黑衣的……昨晚来的……”老者断断续续,“先杀人……再放火……把、把库里的东西搬上车……说要运去……运去……”
话未说完,老者头一歪,没了气息。番子探他鼻息,摇头:“死了。”
李锐握拳,重重捶在岩石上。谢云澜沉默片刻,道:“挖个坑,好生安葬。”
四人动手,在谷外寻了处干净地方,将老者埋了。正要掩土,李锐忽见老者右手紧握成拳,指缝里露出点布角。他掰开手,是块焦黑的布片,上面用血写了几个歪扭的字:“三……爷……登……”
“三爷登?”谢云澜凑近看,“什么意思?”
李锐忽然想起那封信上的“东宫已允,事成之后”。他心跳骤然加快:“莫非是‘三爷登基’?”
空气仿佛凝固了。两个番子脸色发白,谢云澜眼神锐利如刀:“这话不可乱说。”
“我也不愿乱说。”李锐将布片小心收起,“但事到如今,种种线索都指向……那位。”
他指的是太子,但未明言。谢云澜显然听懂了,沉默良久,才道:“先查清军械去向。若真与东宫有关,需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