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得了那枚刻“叁”字的箭镞,与两个皇城司番子不敢在小镇久留,匆匆用了茶饭,便上马继续赶路。
一路上,李锐将那箭镞捏在手里反复琢磨:这“叁”字刻得工整,位置在箭镞颈部,不似随意刻画,倒像是工匠留下的标记。
若真是编号,那“甲三”“弩五”这些账目上的标注,恐怕就有新解了。
日头偏西时,三人回到汴京西门外。两个番子拱手告辞,自去皇城司复命。
李锐独自进城,见街市如常,贩夫走卒熙攘,仿佛黑风岭那场大火与数十条人命,从未发生过一般。
他心下感慨,牵着马往苏府去。路过甜水巷时,不禁驻足——周记米铺门上的封条还在,只是风吹雨打,已褪了颜色。巷口那茶摊老板见他,忙招手:“苏公子!可有日子没见了!”
李锐走过去坐下,要了碗茶。老板边斟茶边低声道:“公子不知道吧?前几日夜里,这巷子闹鬼!”
“哦?”李锐挑眉。
“真真的!”老板煞有介事,“好几个街坊听见哭声,还有人瞧见黑影在周掌柜铺子前转悠。坊正请了和尚来做法事,这才消停。”
李锐心中一动。周掌柜暴毙,刘三等人横死,这甜水巷确实冤魂不少。他随口问道:“老板可记得,刘三生前常与什么人来往?”
老板想了想:“除了那几个赌鬼,倒是有个外乡人常来找他,穿得挺体面,就是腿脚不太利索,走路有点瘸。”
瘸腿?李锐想起黑风岭那个小乞丐,也是瘸腿。难道……
正思量间,忽觉背后有人盯视。他不动声色,端起茶碗,借机往后瞥——巷口站着个戴斗笠的汉子,正朝这边张望。
李锐放下茶钱,起身牵马,装作随意溜达,拐进旁边一条窄巷。那斗笠汉子果然跟了上来。巷子七拐八绕,李锐加快脚步,到得一处拐角,闪身躲到杂物堆后。
不多时,脚步声靠近。李锐屏息,待那人经过,猛地伸腿一绊!斗笠汉子猝不及防,向前扑倒。李锐趁势压上,反剪他双手:“什么人?!”
汉子挣扎,斗笠掉落,露出一张相熟的脸——竟是在黑风岭见过的一个汉子!
“是你?”李锐一惊,手上力道稍松。那汉子趁机翻身,却不逃,反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别动手!俺、俺是来送信的!”
李锐狐疑地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头有张纸条,画着幅简图:一座庙,庙后有三棵树,树下有个箭头指向地。旁边写着一—亥时,一个人,带箭。
“谁让你送的?”
“一个瘸腿小子,说务必交到您手上。”那汉子喘着粗气,“俺在黑风岭逃出来后,没处去,在城里晃荡,就碰上那小子了。”
李锐盯着他:“黑风岭大火那夜,你在何处?”
“俺、俺那日正好下山采买,逃过一劫。”汉子眼眶发红,“回去时……都烧没了!那些弟兄,那些工匠……造孽啊!”他抹了把脸,“大人,您要查案,俺帮您!只求您……替他们申冤!”
李锐见他神情不似作伪,松了手:“你且找个地方藏好,莫要再露面。若有需要,我自会寻你。”
那汉子千恩万谢,捡起斗笠戴上,匆匆离去。
李锐收好纸条,心中疑惑更甚。那瘸腿小乞丐先送箭镞,又传口信,他到底知道多少?是敌是友?
回到苏府,平安迎上来,见他安然归来,松了口气:“二爷,您可算回来了!陆总捕午后来过,说请您明日去衙门一趟。”
李锐点头,先回房换了衣裳,又将那枚箭镞与纸条放在一处。箭镞寒光闪闪,“叁”字刺眼。他忽然想起什么,取来纸笔,将账册上那些标注一一列出:
甲三、弩五、粮七、药九……
若“甲”是铠甲,“弩”是弓弩,“粮”是粮草,“药”是火药,那后面的数字,难道是批次?甲三,第三批铠甲;弩五,第五批弓弩?
可这数目未免太大!一批若以百件计,五批便是五百张弩!大宋军制,一营五百人,这便是整整一营的装备!
他琢磨半天,心中有了计较。待夜幕降临,他换了身深色衣裳,揣上箭镞、短匕,悄然出府。
城隍庙在城北,年久失修,香火寥落。李锐绕到庙后,果见三棵老槐树,枝叶茂密,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他伏在树影里,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忽闻窸窣声响。
一个瘦小身影从墙角钻出,正是那瘸腿小乞丐。他左右张望,走到中间那棵槐树下,蹲身挖土。
李锐悄悄靠近,冷不丁开口:“你找我?”
小乞丐吓了一跳,跌坐在地,见是李锐,才拍拍胸口:“吓、吓死俺了!”他爬起来,压低声音,“大人,那箭镞您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