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一夜辗转难眠，次日一早便揣着那枚箭镞往六扇门去。
到得衙门，值房里已聚了好些人，陆明远正与几个主事议事，见他进来，招手道：“苏老弟来得正好，某正要寻你。”
李锐入座，见桌上摊着幅地图，正是黑风岭周边地形。陆明远指着图中几处标记：“昨夜皇城司送来消息，黑风岭大火后，附近乡民在山中发现几辆烧毁的马车，车上满载焦黑的铁器残骸。经辨认，应是军械。”
“可查出数量？”李锐问。
陆明远摇头：“烧得面目全非，难以清点。但看车辙深浅与残留物，少说有十余车。”他顿了顿，“谢指挥那边还查到，京西大营上月有批‘报废’军械，本该送往将作监重铸，却在途中连车带人失踪。”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刻“叁”字的箭镞，放在桌上：“陆捕头请看这个。”
陆明远拿起细看，眉头渐皱：“这‘叁’字……是何意？第三批？”
“不止。”李锐又取出小乞丐给的木牌，指着“叁十一”字样，“若这是第三批第十一件，那每批至少百件。三批便是三百件起步。”
满屋顿时寂静。几个主事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轻的主事颤声道：“三、三百件军械？这……这足以装备一营兵马了！”
“恐怕不止。”李锐走到墙边悬挂的失窃名录前，这是兵部历年上报的军械丢失记录，厚厚一摞。他快速翻阅，指着一行：“熙宁八年春，神臂弓三十副失窃；同年秋，铁甲五十领失踪；元丰元年，弩机百张‘运输途中遭遇劫匪’……”
每桩案子单独看，似是意外或小贼所为。可若连起来，时间跨度十年，丢失军械竟有弩机二百余张、弓弩三百余副、铁甲八百余领、箭矢数万支！
“这、这……”一个老主事面色发白，“若真是同一伙人所为，他们囤积这许多军械，是要造反不成？！”
陆明远沉声道：“所以谢指挥才急着查黑风岭。可惜……”他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黑风岭一场大火，线索又断了。
李锐却摇头：“未必全断。”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黑风岭往东的路线，手指停在黄河沿岸一处，“清风渡。”
陆明远眼神一凝：“你知道这地方？”
“听人提过。”李锐不便说小乞丐之事，只道，“前日查周掌柜账目，见有‘糯米五十石至清风渡’的记录。那地方荒废多年，突然有货运去，必有蹊跷。”
“清风渡……”陆明远沉吟片刻，忽然击掌，“某想起来了！三年前工部曾奏请重修清风渡，说要做漕运中转，但户部以‘耗费过巨’驳回了。当时力主重修的是……”
他顿了顿，看向李锐。李锐会意：“是冯谦？”
“正是。”陆明远点头，“冯谦时任工部侍郎，力主此事，还在朝堂上与户部争辩数回。后来不了了之。”
李锐心念电转。冯谦三年前就想重修清风渡，是为囤积军械做准备？那地方临河靠山，水路陆路皆通，确是藏匿转运的好去处。
“陆捕头，”他低声道，“我想去清风渡看看。”
“某与你同去。”陆明远起身，“不过得暗中行事。清风渡若真是贼窝，必有重兵把守。”
二人议定今夜子时出发。
散了议事，李锐回到自己值房，将那枚箭镞放在案上，对着阳光细看。“叁”字刻痕规整，显然是批量制作时的标记。他忽然想起前世见过的军工编号，通常是“批次-序号”的格式。
若“叁十一”是“第三批第十一件”，那前面应有“壹壹”“壹贰”……等等。他提笔在纸上推算：若每批百件，三批便是三百件。但这只是箭镞，还有弩机、铠甲、刀枪……
他正算着，门外传来平安的声音：“二爷，家里送饭来了。”
平安提着食盒进来，见李锐伏案疾书，小声道：“二爷，您这又算什么呢？”
“算账。”李锐头也不抬，“平安，你去库房问问，可有历年军械铸造的册子？尤其是将作监的出品记录。”
平安应声去了。不多时抱来几本厚册，灰尘扑扑。李锐翻到元丰年的记录，一页页查找。将作监每月产出皆有定数：神臂弓五十张、铁甲三十领、箭矢五千支……但其中常有“损毁”“重铸”的标记。
他取来算盘，噼里啪啦拨弄。算了半个时辰，忽然停住——按册上记录，元丰元年至三年，将作监“损毁重铸”的军械，竟比实际产出多出三成！
“好家伙……”李锐喃喃道，“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啊。”
正此时，陆明远推门进来，见他案上堆满册子，笑道：“苏老弟这是要考状元？”
“比考状元难。”李锐指着算盘上的数字，“陆捕头您看，将作监这三年‘损毁’的军械，足够装备两个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