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汴京城,暑气渐消,已有了几分凉意。
子时,李锐一身黑衣,在西城门的老槐树下等了约莫半柱香,才见陆明远带着七八个人影从暗处闪出来。月光下,陆捕头也是一身夜行衣,背上斜挎个长布包,里头鼓鼓囊囊的,似是兵器。
“苏老弟久等了。”陆明远压低声音,“某怕有眼线,绕了两圈。”
“不碍事。”李锐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递给每人一颗黑丸,“含在舌下,能防瘴气迷烟。清风渡临水,这种地方最易被人布陷阱。”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年轻捕快忍不住问:“苏顾问,这是……”
“祖传秘方。”李锐面不改色,“我爹当年在江南做官时,从一个游方郎中那儿得的。”
这自然是胡诌。瓷瓶里不过是常用的清凉油丸,提神醒脑罢了。
陆明远也不多问,含了药丸,一挥手:“走!”
一行人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出了城。沿着官道走二十里,再折向北,便是黄河故道。清风渡就在故道拐弯处,因前朝修了座石桥,这渡口便渐渐荒废了。
到得渡口时,已是三更天。
月光照着一片破败景象:几间茅屋歪歪斜斜,岸边拴着几条破船,半浸在水里;码头的木桩朽得厉害。
“就是这儿了。”陆明远示意众人散开查探。
李锐蹲在码头边,仔细看那些车辙印。印子凌乱交错,有新有旧。他伸手摸了摸最深的几道——是这两日留下的。
“至少十辆车。”他低声道,“载重不轻。”
“账本上写‘糯米五十石’,但车辙这般深……”陆明远也蹲下来,“恐怕不止粮食。”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有数。
进了最大的那间茅屋,里头空空荡荡,只剩几捆发霉的稻草。李锐举着火折子,一寸一寸照过墙面。到西北角时,忽然顿住——墙根处的土色与别处不同,像是新翻过。
“挖开看看。”
几个捕快取来随身带的短铲,没挖几下,就听“铛”的一声,铲子碰到了硬物。再挖片刻,露出个生锈的铁箱。
打开箱子,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里头整齐码着二十多个油纸包,拆开一看,全是三棱箭镞,簇新锃亮,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每个箭镞底部,都刻着小小的“叁”字。
“又是‘叁’……”陆明远抓起一把,声音发沉,“这数量,少说两千枚。”
李锐却盯着箱子角落。那里还压着本薄册子,封面字迹写着:《清风渡货录甲子年七月始》。
他翻开册子,借着火光细看。前面几页记的都是些寻常货物:米粮、布匹、药材。翻到元丰元年往后,画风突变——
“三月初五,收黑风岭来货,弩机三十张,铁甲五十领。”
“五月十七,发往大名府,箭矢五千,弩机二十。”
“七月廿三,收京西营退换军械,计……”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最后一页被撕去大半,只剩残角。
李锐将残页对着火光仔细看,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皇子……秋狩前……备……”
他心头一跳。
正此时,屋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是放风的捕快示警!
“撤!”陆明远当机立断。
众人刚冲出茅屋,就见渡口四周亮起火把,二十多个黑衣人从暗处涌出,手持钢刀,将去路堵死。
为首的疤脸汉子狞笑道:“陆捕头,苏公子,等你们多时了。”
陆明远拔出腰刀,将李锐护在身后:“某等乃六扇门公差,尔等敢袭官差,是要造反么?”
“造反?”疤脸汉子大笑,“今日你们都死在这儿,谁知道是谁杀的?”
说罢一挥手,黑衣人一拥而上。
捕快们结阵迎敌,刀光剑影顿时搅碎了夜色。李锐没带兵器,只能躲闪。眼看一个黑衣人举刀劈来,他侧身避开,顺手从地上抓起把沙土,扬了对方一脸。
“啊!我的眼睛!”
李锐趁机夺过对方钢刀,反手架开另一人的攻势。他在前世虽不是格斗专家,但擒拿格斗的底子还在,加上这副身体年轻灵活,倒也能周旋。
陆明远更是勇猛,一柄腰刀舞得泼水不进,连伤三人。但黑衣人实在太多,渐渐将众人逼到水边。
“跳河!”李锐喊道。
“不行!”陆明远一刀劈退敌人,“往林子里退!”
正胶着时,忽听远处传来马蹄声。
疤脸汉子一听不好,脸色大变:“还有援兵?撤!”
黑衣人训练有素,闻言立即后撤,转眼没入黑暗中。李锐等人也不敢追,警惕地等了片刻,才见一队人马举着火把赶来——竟是皇城司的服饰。
为首的是个面生的指挥使,下马拱手:“陆捕头,苏顾问,谢指挥命我等前来接应。可有人受伤?”
陆明远喘着气摇头:“还撑得住。”
“谢指挥一直派人暗中跟着。”那指挥使道,“方才见这边火光亮起,便知出事。”
李锐心里暗叹,皇城司的耳目果然厉害。
回到汴京城时,天已蒙蒙亮。众人各自回家歇息,约定午后六扇门再议。
李锐回府后,只睡了一个时辰就醒了。脑子里全是那本货录上的记录——“皇子”“秋狩前”。他把这两个词翻来覆去地琢磨,越想越觉得心惊。
正此时,平安来报:“二爷,三皇子府上送来帖子,请您过府赴宴。”
李锐接过帖子,是洒金笺纸,字迹秀逸,落款是“赵恺谨邀”。内容无非是说办了个诗会,请汴京才俊齐聚,赏花吟诗云云。
“二爷,去么?”平安小心翼翼地问。
李锐盯着帖子,忽然笑了:“去,为何不去?”
他倒要看看,这位三皇子,与货录上那个“皇子”,是不是同一个。
傍晚时分,李锐换了身月白襕衫,揣了把折扇,往三皇子别院去。这别院在金明池畔,白墙青瓦,颇有雅趣。
到得门口,已有不少文士打扮的人在陆续入场。李锐递了帖子,管事见是苏侍郎家的二公子,客客气气将他迎了进去。
水榭里已坐了三四十人,丝竹声声。李锐扫了一圈,多是熟面孔——国子监的博士、翰林院的编修、汴京有名的才子。他在人群中看见秦昊那胖子,正与几个锦衣公子说笑。
“苏兄!这边!”秦昊招手。
李锐走过去,秦昊拉他坐下,低声道:“二郎,你怎么也来了?三皇子这诗会,请的可都是正经读书人……”
“怎的,我就不是读书人了?”李锐一挑眉。
秦昊嘿嘿笑:“是是是,您苏二公子那首‘人生得意须尽欢’,如今可是传遍汴京了。”又凑近些,“不过今日这场合,你我还是少说为妙。我爹说了,三皇子虽不管事,可到底是天家血脉,在他跟前,一根汗毛都错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