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点点头，目光却往主位飘去。
三皇子赵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眉眼温润，一身淡青常服，举止优雅从容。怎么看，都是个与世无争的闲散皇子。
他举杯笑道：“今日荷残菊未发，本无甚景致，幸得诸位不弃，肯来寒舍一聚。权当以文会友，不必拘礼。”
酒过三巡，便有人提议联句。从眼前景致起头，一人一句，对仗工整。轮到李锐时，他正琢磨着怎么糊弄，忽听远处传来隐约的机括声——咔、咔，像是弩机上弦的动静。
他耳朵一动。
“苏兄？”旁边人唤他。
李锐回过神，见满座都等着，只得随口诌道：“这个……残荷听雨声，枯柳待春归。”
满座静了一瞬。秦昊在桌子底下踢他一脚，低声道：“什么雨声？今日晴天！”
赵恺却抚掌笑了：“好个‘待春归’。虽是眼前萧瑟，却存希冀之心。苏公子果然别出心裁。”
众人这才跟着笑起来。李锐松了口气，坐下时目光往声音来处扫去——那是水榭后方的一片假山。
联句继续。李锐心不在焉，过了一炷香时间，借口更衣离席。
绕到假山前，但见石洞幽深，藤蔓垂挂，里头黑黢黢的。果然听见低语声：
“……弩已运抵大名府。”
石洞深处传来压低的声音，是个男子，嗓音粗哑。
另一人道：“殿下吩咐，秋狩之前不得妄动。冯谅那边如何？”
“冯大人已安排妥当。京西大营那边……”
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李锐屏息凝神，正要再靠近些，忽觉肩头被人轻轻一拍。
他猛然转身——
赵恺笑吟吟立在他身后，手里提了盏琉璃灯:“苏公子也来醒酒？”
李锐心跳如鼓，面上挤出个笑:“是、是啊。里头凉快。”
“这假山是前朝所建，曲径通幽。”赵恺往洞里望了一眼，笑道，“苏公子若感兴趣，本宫陪你进去走走？”
“不必了不必了。”李锐忙摆手，“在下这就回去。”
“也好。”赵恺侧身让路，待李锐走过身侧时，忽然轻声道，“苏公子近日，似乎很忙啊。”
李锐脚步一顿。
“本宫听说，你昨夜出了城。”赵恺声音温和，听不出情绪，“这秋夜露重的，苏公子还须保重身体才是。”
李锐回头，对上那双清澈的眸子。灯光下，赵恺的笑容依旧温文。
“多谢殿下关怀。”他拱手道。
回到席间，李锐如坐针毡。好容易熬到散席，告辞出门。平安已在门外等候，见他出来，忙迎上来:“二爷，可算出来了。怎么样？”
李锐摇摇头，正要上马车，忽见巷子暗处有人影一闪。他打发走平安，独自朝巷口走去。
巷子深处，一个黑衣人从暗处转出，蒙着面，只露双眼。
“三皇子派你来的？”李锐问。
黑衣人不答，只道:“殿下让我传句话:清风渡之事，苏公子最好忘了。今夜诗会，不过是文人雅集。如此，大家相安无事。”
李锐笑了:“若我说忘不了呢？”
“那便是自寻烦恼。”黑衣人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李锐看得清楚，那腰带上别着的皮套，形状正是弩机箭匣。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良久，李锐叹了口气:“行吧。我今日吃多了酒，记性不好。回去睡一觉，什么都忘了。”
黑衣人点点头，几个起落便消失了。
李锐站在原地，从怀中摸出个小布袋——里头装着方才在假山洞口摸到的一小块碎布，靛蓝色，边缘用细线绣着“甲三”二字。
他把布袋收好，慢悠悠往苏府走。走到御街拐角，正遇上巡夜的谢云澜。
两人在街心打了个照面。
谢云澜勒马，居高临下看着他:“苏公子这是从何处来？”
“三皇子诗会。”
“脸色不太好啊。”
“吃多了酒。”李锐打个哈欠，“谢指挥若无事，在下就先回了。”
“等等。”谢云澜俯身低声道，“秋狩在即，各府都在整顿。你安分些，别惹麻烦。”
说罢一扯缰绳，带着人马径自去了。
李锐望着那队人马的背影，摸摸下巴。清风渡的货录、假山里的密谈、黑衣人的警告、谢云澜的提醒……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打转。
回到苏府，已近子时。推开房门，却见陆明远坐在桌边。
“陆捕头这是做贼呢？”
陆明远抬头，神色凝重:“你去三皇子那儿了？皇城司的眼线报说，你被盯上了。”
李锐在他对面坐下，将今夜之事说了，又掏出那块“甲三”碎布。
陆明远接过细看，脸色越来越沉:“这是军械编号。‘甲’字开头，是重器。‘三’……要么是第三批，要么是第三号仓库。”他顿了顿，“某今日查了将作监的记录，元丰二年以来，有三百余件‘甲’字号军械报损，但实际重铸数目对不上。”
“差了多少？”
“至少一百件。”陆明远沉声道，“苏老弟，此事已非六扇门能独力查办。某已密报上峰，但……”他苦笑，“恐怕石沉大海。”
李锐明白他的意思。涉及皇子、军械，这潭水太深了。
两人沉默片刻，陆明远起身:“秋狩眼见快到了。这些时日，你我暗中查证，但切记——保全自身为上。”
送走陆明远，李锐吹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脑子却停不下来。
秋狩、弩机、皇子、冯谅……这些线索像一张网，越收越紧。
窗外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四更天了。
李锐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管他呢，先睡觉。
至于秋狩……
他迷迷糊糊地想，到时候见机行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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