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八,万岁山。
天还没亮透,山脚下的皇家围场已是人喊马嘶,旌旗招展。
仁宗皇帝御驾亲临秋狩,随行的有文武百官、禁军护卫、皇亲国戚,黑压压一片怕是有上千人。
李锐骑着枣红马,身着崭新的箭袖武服——这是他爹苏文渊迫使他穿上的,说是“既随圣驾,不可失仪”。实际上老爷子原话是:“你这逆子,整日游手好闲,这次秋狩给我老实待着,若敢惹事,打断你腿!”
“二爷,您这身真精神。”平安牵着小马跟在旁边,嘴里絮叨,“就是脸色差了些。昨夜又没睡好?”
李锐打了个哈欠,含糊应了一声。他确实没睡好——连着三晚翻看清风渡那本货录,把里头可疑的记录都抄了下来。越看越觉得,这次秋狩怕是要出事。
可这话没法说。无凭无据的,难不成跑去跟皇帝说“陛下,臣觉得有人要刺杀您”?怕不是先被当成疯子抓起来。
“苏兄!”
秦昊那胖子骑马过来,一身锦缎猎装裹得像颗粽子,脑门全是汗:“可找着你了!等会儿咱们一组,我跟你说,我爹刚弄来几把好弓……”
“免了。”李锐摆手,“我就凑个数,射只兔子都够呛。”
“那怎么行!”秦昊瞪眼,“秋狩可是露脸的好机会!你看那边——”他努努嘴。
李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见一群年轻武将围着三皇子赵恺。赵恺今日换了身银白软甲,外罩猩红披风,正笑着与众人说话,不时接过一张弓试试力道,举止从容优雅,引来一片赞叹。
“三殿下真是文武双全。”秦昊羡慕道,“听说他骑射功夫了得,去年秋狩就猎了头豹子……”
李锐眯起眼。赵恺试弓时,左手握弓的位置很稳,右手勾弦的动作干净利落——这确实不是花架子。可他记得,那日在假山洞外听到的机括声,分明是弩机上弦。
一个擅弓的皇子,为什么对弩机那么热衷?
正思忖间,号角声起。
仁宗皇帝的御辇到了。那是辆六马拉的鎏金大车,四面垂着明黄绸幔,由御林军重重护卫。百官纷纷下马行礼,山呼万岁。
李锐随着众人跪拜,抬头时瞥见御辇旁几个熟悉身影——谢云澜一身银甲,按剑立于辇侧,面色冷峻;陆明远穿着六扇门公服,带人在外围警戒。
礼官唱喏,秋狩正式开始。
先是禁军演武。数百军士列阵操练,刀枪映日,喊声震天。接着是各府子弟献技,有跑马射箭的,有舞剑弄枪的,个个卖力,都想在圣前露脸。
李锐看得直打哈欠。这些把式好看是好看,可在他这前世刑警眼里,全是花拳绣腿。真遇上亡命之徒,十个照面都走不过。
“苏兄,到咱们了!”秦昊推他。
原来按规矩,五品以上官员子弟都要下场射一轮靶。李锐被推到场中,手里塞了张弓。他掂了掂,弓是硬弓,没点力气还真拉不开。
前头几个子弟陆续射完,成绩平平。轮到李锐时,四周目光都聚过来——谁不知道苏家二郎是个纨绔,文不成武不就?
李锐深吸口气,搭箭开弓。前世在警校练过射击,弓箭虽不熟,但准头的感觉还在。他一箭射出,正中靶心——偏右下三寸。
场边响起几声轻笑。
李锐也不在意,正要退下,忽听一个温和声音道:“苏公子这一箭,力道虽不足,准头却尚可。”
抬眼看去,竟是赵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笑道:“开弓时肩要沉,腰要稳。来,本宫示范给你看。”
说罢接过李锐手中的弓,搭箭、开弓、松弦,一气呵成。箭如流星,“嗖”地钉在靶心正中央。
四周顿时喝彩如雷。
赵恺将弓递还,笑道:“多练练就好。”转身时,袖口轻轻拂过李锐手臂。
李锐感觉袖中多了个东西。他不动声色退到一旁,背过身悄悄一看——是张字条,上写二字:慎言。
他心头一凛,将字条揉碎,抬头望向赵恺背影。这位三皇子,到底是想警告他,还是想保护他?
演武结束,真正的围猎开始了。禁军驱赶出预先圈养的鹿、獐、野兔等猎物,百官子弟纵马追逐,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李锐懒得凑热闹,骑马在外围溜达。平安跟在后头,小声说:“二爷,咱真不猎点啥?空手回去,老爷又该骂了。”
“急什么。”李锐目光扫过四周。
围场依山而设,三面是缓坡,一面临着悬崖。御辇停在中央高台上,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守着。看似严密,但李锐注意到,靠近悬崖那侧的护卫似乎少了些——那里地势险,本不该作为重点防区。
他正观察着,忽听远处传来惊呼。
一只受惊的野鹿疯了似的冲过围场,直朝御辇方向奔去。几名禁军连忙上前拦截,那鹿却灵巧地拐了个弯,撞翻了两个护卫。
混乱只持续了片刻,很快就被控制住。可就在这一刹那,李锐看见悬崖方向的树林里,有寒光一闪。
“不对!”他心头警觉,策马就往高台冲。
几乎同时,十余道黑影从树林中窜出,速度快得惊人,直扑御辇!
“护驾——”
谢云澜厉喝一声,银甲已挡在御辇前。皇城司番子迅速结阵,刀剑出鞘。
禁军反应也不慢,前排军士立即举起弩机——这是专为护卫御驾配备的神臂弩,可连发三矢,威力惊人。
然而扳机扣下,只听“咔咔”数声脆响,竟有半数弩机应声断裂!弩弦崩断,箭匣卡死,好好的一批军械,关键时刻全成了废铁。
“弩机有问题!”有人惊呼。
刺客已杀到近前。这些黑衣人招式狠辣,专攻要害,显然训练有素。禁军仓促应战,顿时落入下风。
李锐此时已冲到高台附近,见一个刺客突破防线,挥刀砍向御辇。他想也没想,从马背上纵身扑去,将那刺客撞开。
两人滚倒在地。刺客反手一刀劈来,李锐侧头避开,顺手抓起把沙土扬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