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岁山行营,御帐之内。
仁宗皇帝端坐龙椅,面色沉静如水,手里捻着串沉香木念珠,一颗一颗,慢悠悠地数着。帐下左右,文东武西,站了二三十号人——枢密使、兵部尚书、六扇门总捕……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喘。
李锐跪在御案前头,只觉得膝盖生疼。他偷偷挪了挪腿,刚动半寸,就听旁边谢云澜轻咳一声。这女人银甲未卸,跪得笔直,真不知膝盖是不是铁打的。
“谢卿,苏卿。”皇帝缓缓开口,“今日之事,你们怎么看?”
“臣以为,”谢云澜声音清冷,“此非寻常刺杀。刺客所用招式、弩机被动手脚、选择秋狩发难……皆是蓄谋已久。幕后主使,所图非小。”
“苏锐。”皇帝忽然开口。
“臣在。”李锐忙垂首。
“抬起头来。”
李锐依言抬头,对上皇帝那双深邃的眼。这老皇帝看似温和,可眼底那股子锐利,像能剜进人心里去。
“今日秋狩,你护驾有功。”皇帝缓缓道,“朕听说,你不只身手了得,眼力更是毒辣——一眼就看出那些刺客是弩手所扮?”
帐内顿时响起几声轻微的抽气声。几个武将模样的人交换眼神,显然不信。
李锐心里叫苦,面上却只能道:“陛下谬赞。臣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胡乱猜的。”
“哦?那你说说,怎么猜的?”皇帝身子微微前倾,“朕倒想听听,你这‘瞎猫’的眼力。”
得,这是躲不过去了。李锐暗叹一声,索性直起身,清了清嗓子:“好教陛下得知,臣平日虽不学无术,但有个癖好——爱看人。”
“看人?”
“正是。”李锐道,“看人的手,看人的脚,看人走路的姿势,说话时的神态。看得多了,便能看出些门道。”
他顿了顿,见皇帝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说:“今日那些刺客,乍看刀法狠辣,像是江湖亡命之徒。可细看之下,破绽百出——下盘太稳,不像常年跑江湖的;手腕太僵,僵得不像使惯了刀的。”
兵部尚书忍不住插话:“这……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平日练的不是这个。”李锐转头看他,“大人可知道,弩手与刀客,练法有何不同?”
尚书被问得一怔。
李锐也不等他答,自顾自说下去:“弩手重臂力、稳准头。开弩需双臂平举,一站就是半个时辰,所以下盘极稳;勾弦只需食指一扣,对手腕灵活性要求不高,所以手腕僵硬。”他比划着,“而刀客不同。刀随腕走,腕随腰转,讲究的是个‘活’字。真要练刀的人,手腕子灵活得像没骨头。”
帐内一片寂静。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接着说。”
“再说他们的左手。”李锐道,“陛下可还记得,臣当时喊了句‘砍他们左手’?”
皇帝点头。
“那是因为臣看出,这些人的左手反应比右手慢半拍。”李锐道,“寻常人左右手虽有别,但差距不会太大。可这些人,右手使刀还算利索,左手却笨得像不是自己的——这是常年左手托弩、右手勾弦养成的毛病。弩这玩意儿,左手只要稳住就行,根本不用动。”
他说到这里,帐内已有几个武将微微颔首,显然是听进去了。
枢密使忽然开口:“苏公子倒是博学。只是这些……终究是猜测。可有实证?”
来了。李锐心里冷笑,面上却恭敬道:“光说不练假把式,臣请陛下准允,带那活口上来,一验便知。”
皇帝摆摆手。不多时,两名禁军押着那被擒的刺客进帐。那人双手反绑,嘴里堵着,眼神凶厉。
李锐走到他面前,对禁军道:“按住他,掰开左手。”
刺客挣扎,却被死死按住。李锐蹲下身,抓起他左手举起来:“诸位请看。”
只见那手掌虎口处,一层厚厚的老茧,颜色深褐,是常年握持硬物磨出来的。可食指内侧——本该是勾弦受力之处——却光滑平整,只有浅浅的纹路。
“这……”一个老将军眯起眼,“食指该有茧子才是。”
“所以我说,他们近年只练弩,不习弓。”李锐放下那手,又指向刺客的鞋,“再看这个。”
众人目光下移。那双黑布鞋底沾满泥土,早已干结成块。李锐对谢云澜使个眼色,女指挥使会意,抽出匕首,刮下一块土来,放在白绢上。
李锐接过白绢,呈到御案前:“陛下请看这土。”
皇帝垂目看去。只见那泥土色作暗红,其中混着些青绿色苔藓碎末,还有几颗极细的白色沙粒。
“这是……”
“这是慈云观后山特有的土。”李锐声音不高,“臣月前曾去慈云观上香,观后有一片竹林,林下便是这种红土。因土中含铁,故呈红色;又因背阴潮湿,生满青苔;至于这白砂,是观中修缮时从后山运来的石英砂,混进了土里。”
他抬起头,一字一句道:“汴京城方圆五十里,有红土的地方不下十处,有青苔的地方更是不计其数。但同时有红土、青苔、石英砂的——唯有慈云观后山。”
李锐顿了顿道:“臣方才量过,最厚处有半寸。这不是沾上的——这是踩进去,陷进去,再拔出来,才能留下这么厚的泥。”他转向皇帝,“陛下,慈云观后山那片竹林,地面松软潮湿,人走上去,一脚一个深坑。若不是在里头长时间走动、停留,绝不可能沾上这么厚的泥!”
话说到这份上,再笨的人也听明白了。
皇帝沉默良久,手指轻轻敲着御案。每一声敲击,都像敲在众人心上。
“慈云观……”皇帝缓缓吐出这三个字,目光扫过帐内众人,“了尘住持,朕记得他。三年前太后寿诞,他还曾入宫讲经。”
谢云澜忽然道:“陛下,臣请旨搜查慈云观。”
“准。”皇帝吐出一个字,顿了顿,“谢卿,此事由皇城司主办。六扇门协理。”他看向李锐,“苏锐,你也去。”
“臣遵旨。”李锐与谢云澜同时应声。
“还有。”皇帝又道,“今日在场诸位,出此帐后,不得泄露半句。若走漏风声……”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寒意,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
审讯结束,众人依次退出御帐。李锐揉着发麻的膝盖,一瘸一拐往外走。刚出帐门,就被陆明远拉到僻静处。
“苏老弟,你今日可是把天捅了个窟窿!”陆捕头压低声音,脸上又是担忧又是佩服,“慈云观……那可是冯谦的族叔!”
“我知道。”李锐苦笑,“可话赶到那儿了,不说不行啊。”
陆明远叹口气,拍拍他肩:“罢了,事已至此。某与你同去,好歹有个照应。”
两人正说着,谢云澜走过来,银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看了李锐一眼,淡淡道:“半个时辰后,西营门集合。带足人手。”
“谢指挥。”李锐叫住她,“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