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慈云观古柏的枝叶,斑斑驳驳洒在菜园新翻的泥土上。
那七八口铁箱被逐一抬出,箱盖敞开,里头弩机零件在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铁灰色,曝晒在青天白日下。
谢云澜脸色铁青,盯着了尘的尸首。老道嘴角黑血已凝固,面色青紫,死相凄惨。她蹲下身,仔细检查衣领——毒囊缝得极隐蔽,用的是与道袍同色的丝线,不贴着脸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死士。”她吐出两个字,站起身对番子道,“把尸首抬回去,让仵作验毒。其余人,彻查全观,一砖一瓦都不能放过!”
皇城司番子快速散入观内各处,翻箱倒柜。几个年轻道士吓得缩在墙角,面无人色。
李锐菜园边蹲下,盯着那几口箱子出神。陆明远走过来轻声道,“苏老弟,这次可真是……捅了马蜂窝了。”
“捅都捅了,还能怎么办?”李锐苦笑,伸手从箱子里捡起个弩机望山部件,在手里掂了掂,“精钢打造,淬火均匀。”
陆明远凑近细看,见那钢质细腻,边角处理得干净利落,连毛刺都没有。“应是将作监的手艺。”
“八成是。”李锐把部件放回去,又翻开那几张羊皮图纸。图纸上用朱笔标注着改进之处:望山加刻更精密的刻度,扳机簧片加厚,弩臂弧度微调……每处改动,都是为了增加射程和精准度。
他指着图纸一角:“看这里,备注写着‘试射三百步,中靶七成’。寻常神臂弩有效射程二百五十步,这改进后能多出五十步——战场上,五十步就是生死之别。”
陆明远倒吸口凉气:“这图纸要是流到北边……”
“恐怕已经流了。”李锐合上图纸,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黑风岭那些弩机,我见过残件,工艺和这个很像。还有清风渡货录上记的‘发往大名府’——大名府再往北,可就是辽境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正说着,平安从观外探头探脑地进来,见李锐没事,才小跑过来:“二爷!外头、外头来了好多兵!”
话音未落,就听观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李锐走到前院一看,只见一队禁军已将慈云观团团围住,刀出鞘、弓上弦,杀气腾腾。为首的黑脸将领,骑着高头大马,正是殿前司都指挥使曹彬。
曹彬下马,对谢云澜抱拳:“谢指挥,曹某奉枢密院钧旨,前来接管慈云观一应事务。”
谢云澜眉头一皱:“曹将军,此案由皇城司主办,六扇门协理,圣上亲口御准。枢密院何时有权过问刑案了?”
曹彬面色不变,从怀中掏出一卷公文:“枢密院得报,慈云观藏匿军械,恐涉及军务。按制,凡涉军机要案,枢密院有权介入。”
谢云澜盯着那卷公文,沉默片刻,一挥手,“皇城司所属,撤出前殿、中殿,集中搜查后院。”
曹彬一愣,显然没料到谢云澜这么痛快就让步。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谢云澜已转身朝后院走去,银甲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李锐看得分明,心里暗赞。这女人看似退让,实则把最可能藏有线索的后院牢牢控制在手,把前殿中殿这些明面上的地方丢给禁军——反正重要的东西,肯定藏在暗处。
他也跟着谢云澜往后院走,经过曹彬身边时,听见那黑脸将军低声对副将道:“仔细搜,特别是经卷、文书,一件都不能漏。”
副将迟疑:“将军,咱们真要和皇城司抢功?”
曹彬瞪他一眼:“你懂什么?这是冯枢密的意思。”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找到的东西……该毁的毁,该藏的藏,明白吗?”
副将凛然点头。
李锐脚步不停,心里却冷笑。可惜,菜园里那些箱子已经曝光,想全抹干净,没那么容易。
到了后院,皇城司番子正在有条不紊地搜查。厢房、柴房、灶间,连水井都派人下去摸了。谢云澜站在菜园边,看着那几口箱子被贴上封条,抬上板车。
“谢指挥,”李锐走到她身边,“禁军那边……”
“让他们搜。”谢云澜淡淡道,“前殿中殿能有什么?三清像不会说话,经卷里藏不住弩机。真正的要紧处,都在咱们手里。”
她转头看向李锐,眼神锐利:“你方才说,这些军械可能已流入辽境?”
“只是猜测。”李锐道,“但改进弩机的图纸,加上大批制式军械,除了北方边军和……辽人,我想不出谁需要这么多,这么精良的装备。”
谢云澜沉默良久,忽然问:“你觉得,了尘一个出家人,要这些做什么?”
李锐没直接回答,反而问:“谢指挥可查过了尘的底细?”
“查过。”谢云澜从怀中掏出本小册子,翻开,“了尘,俗名冯有德,兖州人士。三十年前出家,二十年前入主慈云观。观中香火钱,除了日常用度,大多用于施粥济贫,在城东名声颇好。”
她顿了顿:“但皇城司暗桩报说,这慈云观每月十五,必有陌生香客深夜来访,天亮即走。”
“每月十五……”李锐想起清风渡货录上的记录,很多货物交割的日子,都在月中。
“还有,”谢云澜翻到下一页,“三年前,慈云观后山塌方,了尘向工部申请石料修缮。当时批文的是工部侍郎冯谦——他的远房族侄。”
所有线索,像珠子一样串起来了。
李锐长叹一声:“所以慈云观就是个中转站。军械从将作监流出,经冯谦之手,借修缮道观的名义运进来,藏匿在此,再由那些‘陌生香客’分批运走。”他指了指菜园,“这菜园土质松软,易于挖掘,又不起眼,正是藏东西的好地方。”
“可惜了尘死了。”谢云澜合上册子,“死无对证。”
两人正说着,一个番子匆匆跑来:“指挥使,在柴房暗格里发现些东西!”
众人赶到柴房。那暗格藏在柴堆后的墙壁里,机关巧妙,若不是敲击听声,根本发现不了。暗格里放着个紫檀木匣,打开一看,里头是厚厚一摞书信。
谢云澜拿起最上面一封,拆开。信是用暗语写的,满篇都是“香火钱”“布施”“修缮功德”之类的词,但结合上下文,分明是在说军械数量、交割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