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云观直搜捕到晌午,禁军和皇城司的人马才陆续撤干净。
观门贴了封条,门口留了八个番子看守,个个挎刀持枪,冷着脸,吓得附近百姓绕道走。
李锐回到六扇门时,直接瘫在值房的椅子上,看着平安端来的饭菜——一碟酱牛肉、两个炊饼、一碗羊汤——愣是提不起筷子。
“二爷,您多少吃点儿。”平安苦着脸,“从昨儿秋狩到现在,您就没正经吃过饭。再这样下去,身子可撑不住。”
“撑不住也得撑。”李锐勉强喝了口汤,羊肉的膻味冲得他皱了皱眉,“陆捕头呢?”
“还在慈云观那边盯着呢。说是要把道观翻个底朝天,一寸土都不放过。”
李锐放下汤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寸土都不放过?那也得有东西可翻才行。了尘死了,山洞空了,那几箱子军械虽然是铁证,可来源去向、接头之人,全断了线。剩下的,不过是些模棱两可的书信,和那个画了三足鸟的记号。
三足鸟……他忽然想起在太子那儿见过的东宫印记。可太子如今闭门思过,东宫属官也被清洗了一遍,这条线还能查下去么?
正胡思乱想,门外传来脚步声。陆明远掀帘进来,一脸疲惫,官服下摆沾满了泥点子。
“苏老弟,”他一屁股坐在对面椅子上,自己倒了碗凉茶灌下去,“白忙活了。”
李锐挑眉:“什么都没找到?”
“也不是什么都没找到。”陆明远抹了把嘴,“厢房里搜出些金银细软,加起来值个千把两;几封没烧干净的信,可都是暗语,看不太懂。”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摊开来,里头是几片烧焦的纸屑,“最气人的是,我们在灶膛灰里发现了这个——明显是烧过不久的。”
李锐接过纸屑,凑到窗前细看。纸张质地细密,是上好的宣纸;墨迹虽被烟熏火燎,但能看出用的是徽墨,墨色乌黑发亮。这种纸墨搭配,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
“烧了多久?”
“灰还是温的,灶膛里火都没全灭。”陆明远苦笑,“咱们到的时候,有人刚烧完东西。可问遍了观里那些小道士,个个都说不知道,一问三不知。”
李锐把纸屑包好,沉吟道:“禁军那边呢?曹将军可有什么发现?”
“曹彬?”陆明远哼了一声,“那老小子带人把前殿中殿翻了个遍,抬走十几箱经卷、法器,说是要拿回去‘仔细查验’。依我看,八成是趁乱捞油水。”他顿了顿,“不过有件事儿挺怪——我手下有个捕快看见,禁军从三清殿抬走一尊铜香炉时,香炉底掉出个小木匣,被曹彬的亲兵捡了,悄悄塞进怀里,没往公账上记。”
“木匣?”李锐心头一动,“多大?什么样式?”
“约莫巴掌大小,紫檀木的,雕着云纹。”陆明远比划着,“我那手下眼尖,瞥见匣盖上好像嵌了块玉。”
紫檀木、云纹、嵌玉……这规格,不是寻常物件。
李锐站起身:“走,再去趟慈云观。”
“还去?”陆明远瞪眼,“那儿都翻八遍了!”
“翻是翻了,但未必翻对了地方。”李锐抓起外袍,“陆捕头,你想想,如果真有要紧东西,会藏在哪里最安全?”
陆明远想了想:“密室?暗格?”
“那些地方,搜查时第一个就会找。”李锐摇头,“最安全的地方,是摆在明面上,却又让人想不到去细查的地方。”
两人再次来到慈云观时,已是申时三刻,夕阳西斜。
看守的番子认得,也没阻拦,放了他们进去。
观内一片狼藉。经书架被推倒,满地散落着经卷;蒲团被划开,露出里头的草絮。
陆明远看着这场面,叹道:“这哪是搜查,这是抄家。”
李锐径直走向三清殿。殿内光线昏暗,香案倾倒,供果滚了一地。三尊神像依然端坐,只是显得有几分凄凉。
他在殿内慢慢踱步,目光一寸寸扫过。墙壁、地砖、梁柱……确实都被仔细检查过,连砖缝都用刀子刮过。禁军和皇城司都是老手,想在他们眼皮底下藏东西,难。
李锐走到香案前。案上两只铜烛台东倒西歪,里头积的蜡油洒出来,在案面上凝固成一片。他盯着那摊蜡油看了半晌,忽然发现不对劲——东侧烛台下的蜡油积了厚厚一层,几乎把台座都埋了;西侧那只却只有薄薄一层,像是经常清理。
他俯身细看。两只烛台形制相同,摆放对称,按理说积蜡程度应该差不多。除非……西侧那只经常被人移动?
“陆捕头,”李锐招手,“帮个忙,把这烛台转一转。”
陆明远虽不明所以,还是上前握住西侧烛台,用力一转——
“咔哒。”
一声轻响,烛台底座竟跟着转动起来。紧接着,三清神像中间那尊的座下,传来“轧轧”的机括声。神像缓缓前移半尺,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
“真有密室!”陆明远惊呼。
洞口有石阶向下,里面漆黑一片。李锐点燃火折子,当先下去。石阶不长,走了十来级就到了底。底下是个丈许见方的小室,四壁空空,只有正中摆着个铁盆,盆里堆着厚厚一层灰烬,余温尚在。
“来晚了。”李锐蹲在铁盆前,用根木棍拨了拨灰烬。纸灰碎得厉害,一碰就散,显然烧得很彻底。但在盆底边缘,他翻出几片没烧完的纸角。
纸是淡黄色的竹纸,比宣纸厚实,常用于官府文书。纸角上还能看出几个残字:“……监……丙寅……验……”
“将作监的验收文书?”陆明远也蹲下来看。
“像是。”李锐又拨了拨,忽然,灰烬中露出个黑乎乎的东西。他用木棍挑出来,是半块腰牌,烧得变了形,但还能看出是铜制的,边缘雕刻着云雷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