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批弩机，确实是从将作监流出去的。”孙继低声道，“但非下官本意。有人……有人逼我这么做。”
“谁？”谢云澜追问。
孙继摇头：“下官不知其名，只知他每次传话，都用三足鸟印记。”
三足鸟！李锐与谢云澜对视一眼。
“他如何逼你？”
“第一次，是三年前。”孙继声音发苦，“那人送来一封信，信中夹着下官幼子佩戴的长命锁。信上说，若我不照做，便让我孙家绝后。”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们要我将一批‘返修’的弩机暗中扣下，不报兵部。我起初不肯，可三日后，我儿在学堂外险些被马车撞死……我、我不得不从。”
谢云澜沉声问：“之后呢？”
“之后每隔数月，他们便要一批军械。”孙继道，“有时是弩机，有时是箭镞，有时是铠甲零件。我都以‘返修’‘损毁’的名目报备，暗中运出。交接地点每次不同，有时在城外荒庙，有时在码头货栈，来人俱是蒙面，从不多话。”
李锐问：“那莲花记号，又是怎么回事？”
“是他们要求的。”孙继道，“凡是经我手流出的军械图纸，都要留下这个记号，说是……便于查验真伪。”
谢云澜冷笑：“是便于追踪来源罢。万一事发，这记号便是铁证，指向你孙继。”
孙继苦笑：“下官何尝不知？只是骑虎难下，不得不为。”
“这些年，你一共经手了多少军械？”李锐问。
孙继闭目想了想，报出一串数字：“弩机一百二十副，神臂弓八十张，铁甲二百领，箭矢……不下三万支。”
饶是谢云澜定力过人，闻言也倒吸一口凉气。这数目，足够装备一支精兵了！
“这些军械，最后运往何处？”
“下官不知。”孙继摇头，“每次都是来人接货，从不多言。我只隐约听他们提过‘北边’‘大名府’之类的话。”
大名府。又是大名府。
李锐心中雪亮。这军械走私的线路，从将作监流出，经慈云观中转，最终北上大名府。而大名府再往北，便是辽境。
“孙大人，”谢云澜盯着他，“你可知这是通敌叛国之罪？”
孙继浑身一颤，喃喃道：“下官……下官也是被逼无奈……”
“被逼无奈，便可卖国求全？”谢云澜声音更冷，“你孙家世代食宋禄，却做下这等勾当，对得起祖宗，对得起朝廷么？”
孙继瘫在椅上，面如死灰，再不言语。
谢云澜起身，对门外喝道：“来人！”
两名皇城司番子应声而入。
“将孙继押回皇城司，严加看管。”谢云澜下令，“将作监一应文书、图纸，全部封存，待本官仔细查验。”
番子上前，卸了孙继的乌纱，去了公服，将他架了出去。孙继也不反抗，只垂着头，任由摆布。
待孙继被押走，谢云澜对李锐道：“苏公子，你且在此处查查，看还有无其他线索。本官需立即回宫面圣。”
李锐点头：“谢指挥请便。”
谢云澜匆匆离去。李锐独自留在值房，环顾四周。这书房布置得雅致，书架上除了公务文书，还有些经史子集，可见孙继本是个读书人。案头那方砚台磨得光亮，笔洗里尚存清水，显然主人平日里常在此处处理公务。
他走到书架前，一本本翻看。多是工部例行的图纸、册簿，并无异常。翻到最底层时，却见有个暗红色的木匣，未上锁。
打开木匣，里头是厚厚一叠家书。李锐随手拿起一封，是孙继之妻写来的，絮叨些家中琐事：老母身体尚健，幼子开蒙读书，女儿许了人家……字里行间，满是寻常人家的温情。
另一封是孙继回信，嘱咐妻子好生照料母亲，督促儿子功课，言辞恳切，拳拳之心跃然纸上。
李锐看着这些家书，心中复杂。孙继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皆算尽责。可偏偏在国事上，犯下这滔天大罪。
他正叹息，忽见匣底还有一封信，信封上空无一字。拆开来看，里头只有一张纸条，写着八个字：
“旧事莫提，保尔全家。”
字迹潦草，墨色尚新，应是近日所写。李锐心头一凛——这是在警告孙继，不得泄露过往？
他将纸条收好，继续翻查。在书案抽屉里，又找到本私账，记着些银钱往来。其中一页写着：“甲子年七月初七，收兖州来银五百两。”
甲子年，正是十五年前，兖州大旱，周知府开仓放粮获罪那年。七月初七，这个日期李锐记得——慈云观那半块腰牌旁的黄纸上，也写着“甲子年七月初七，兖州”。
五百两银子，十五年前，兖州……这孙继，与周知府一案，也有牵连？
李锐正思忖间，忽听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平安慌慌张张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
“二爷！不好了！孙、孙大人家出事了！”
“何事？”
“方才孙大人被押走，不到一炷香功夫，就有人闯进孙府，绑走了孙家小公子！”平安脸色发白，“孙夫人哭得昏死过去，邻里都惊动了！”
李锐霍然起身。对方动作好快！孙继刚被拘，他们就下手绑人，这是要灭口，还是要挟？
他抓起那封警告信，冲出值房。门外阳光刺眼，将作监衙院里，工匠们依旧叮叮当当地敲打着铁器，浑然不知刚刚发生了一场惊变。
李锐翻身上马，对平安道：“去孙府！”
马蹄声急，踏碎了一地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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