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府在榆林巷，是个两进的小院。李锐赶到时，但见门户洞开，里头传出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声，左邻右舍围在门口，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他翻身下马，挤进人群。院里一片狼藉：花盆碎了满地，石凳翻倒，地上还有几滩暗红的血迹，尚未干透。
一个老仆正扶着一个中年妇人，那妇人钗环散乱，满面泪痕，正是孙继之妻孙王氏。她见了李锐身上官服，扑过来哭道：“大人！大人要为我儿做主啊！”
李锐扶住她，温声道：“夫人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
孙王氏抽噎着说：“方才……方才一伙蒙面人闯进来，二话不说，绑了我儿就走！老仆上前阻拦，被他们砍了一刀……我、我苦命的儿啊！”
那老仆手臂裹着布，血渗出来，忍着痛道：“约莫五六个人，都蒙着脸，手持钢刀。为首的，左眉上有道刀疤。他们绑了小公子，扔下句话……”
“什么话？”
“说……说让老爷在牢里‘管好嘴巴’，若敢乱说，就等着收尸。”
李锐心头一沉。果然，这是警告，也是要挟。孙继若想保全儿子性命，便不敢吐露实情。
他环视四周，问：“可有人看清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一个邻居小贩怯生生道：“小的、小的看见他们骑马往城东去了，像是……像是出城的方向。”
城东，出城。那是去大名府的路？还是另有所图？
李锐安抚了孙王氏几句，承诺会尽力追查，便匆匆离开。回到六扇门时，天色已近黄昏。陆明远正在值房里等他，面色凝重。
“苏老弟，孙继已被押入皇城司天牢。”陆明远低声道，“谢指挥传话，让咱们暂时别插手，皇城司自会审问。”
“他儿子被绑了。”李锐坐下，倒了碗凉茶灌下去，“疤脸汉子，左眉有疤。”
李锐接着道：“他们动作这么快，说明在将作监有眼线，孙继一被抓，立刻就知道消息。”
“那现在怎么办？”陆明远搓着手，“孙继若顾及儿子，必不肯招供。皇城司的刑讯手段……”
“我去见他。”李锐站起身。
陆明远一愣：“你？皇城司的天牢，可不是随便能进的。”
“我自有办法。”李锐从怀里掏出那块“刑案协理”的腰牌，“谢指挥给的这牌子，总该有点用处。”
皇城司天牢在衙门后院地下，深达三丈，终年不见天日。李锐持腰牌过了三道岗哨，才被一个狱卒引着，沿着石阶往下走。
越往下，潮气越重，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两旁牢房里关着些犯人，大多蓬头垢面，目光呆滞，听见脚步声，有的抬头看看，有的动也不动。
孙继关在最里头一间单独的牢房。这里稍干净些，有张木床，一张小桌，墙上还挂盏油灯。孙继坐在床上，盯着地面出神，听见开门声，缓缓抬头。
见是李锐，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苦笑：“苏公子是来看孙某笑话的？”
“非也。”李锐示意狱卒打开牢门，自己提了个食盒进去，“给孙大人带了点酒菜。”
他在小桌前坐下，打开食盒，取出两碟小菜，一壶酒，两个酒杯。孙继盯着那些酒菜，不动。
“放心，没毒。”李锐自顾自斟了一杯，一饮而尽，“六扇门的伙食差，我特意从樊楼买的——烧鹅、酱牛肉，都是你爱吃的。”
孙继沉默良久，终于走过来坐下，端起酒杯，手却微微发抖。
“我儿……”他低声道。
“被绑了，我知道。”李锐给他夹了块鹅肉，“疤脸汉子干的，左眉有刀疤，对么？”
孙继猛地抬头：“你、你怎么……”
“我去了你家。”李锐淡淡道，“尊夫人哭得厉害，老仆挨了一刀。邻居说，那些人往城东去了。”
孙继手中酒杯“哐当”落在桌上，酒液洒了一身。他双手捂脸，肩膀颤抖，良久，才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李锐也不劝，等他哭够了，才递过手帕：“哭没用。想救你儿子，得想法子。”
孙继抬起红肿的眼：“能有什么法子？他们早就说了，若我敢吐露半个字，就……”
“就撕票。”李锐接话，“我懂。可孙大人，你想想，你守着秘密，他们就会放人么？你儿子活着，对他们永远是威胁。最好的结果，是你死在牢里，你儿子‘失踪’，这案子就成了无头公案。”
孙继脸色煞白。
“所以，”李锐又斟了杯酒，“你得活着，好好活着。你活着，他们才不敢动你儿子——万一你鱼死网破，把他们供出来呢？”
孙继怔怔看着他，眼中渐渐有了光：“可、可皇城司那边……”
“皇城司要的是真相，不是你的命。”李锐从食盒底层取出个布包，展开，里头是副象棋，“会下棋么？”
孙继愣了愣：“略懂一二。”
“那就下一局。”李锐摆好棋子，“边下边聊。”
棋局摆开，李锐执红，孙继执黑。开局平平，二人各走各的，像是寻常消遣。下了十来步，李锐忽然道：“孙大人棋风稳健，步步为营，是个谨慎人。”
孙继苦笑：“谨慎有什么用？还不是落到这般田地。”
“是啊，”李锐跳马过河，“这般谨慎的人，怎会冒险私改弩机，还将莲花纹刻在每张图纸上？这不是留把柄给人抓么？”
孙继执棋的手一顿。
“除非，”李锐炮打中卒，“这纹饰不是你要刻的，是有人逼你刻的。刻了，便是投名状，从此你与他们绑在一处，一损俱损。”
孙继不答，只低头走棋。
二人又下了几步，李锐忽又开口：“孙大人可知，你刻那莲花纹的图纸，流到了何处？”
孙继摇头。
“辽境。”李锐一字一顿，“改进过的弩机，射程多出五十步，已在辽军中使用。边军来报，近日辽人巡骑的弩箭，能射到三百步外——正是你图纸上写的数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