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寒露。
汴京城里已有了深秋的凉意,早晚时分,呵气成霜。
李锐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一面暗中查访孙继之子的下落,一面还得应付六扇门那堆永远理不完的卷宗,眼圈熬得乌青,下巴也冒出了胡茬。
这日晌午,平安慌慌张张跑进值房,手里攥着张大红帖子:“二爷!枢、枢密院冯府送来的!”
李锐接过帖子,展开一看,是洒金笺纸,上头一行行楷写着:“谨订于十月初一晚,寒舍薄酌,恭请光临。”落款是“冯谦顿首”。
他眉头一皱。冯谦?这老狐狸不是中毒卧床、神志不清么?怎的还有心思设宴?
“送帖的人呢?”
“还在门外候着。”平安压低声音,“是个管事模样的,说务必请二爷赏光,冯大人有要事相商。”
李锐沉吟片刻,将帖子一合:“去回话,就说苏某准时赴宴。”
平安瞪大眼:“二爷,您真去啊?那冯府如今可是龙潭虎穴……”
“正是龙潭虎穴,才要去看看。”李锐冷笑,“我倒要瞧瞧,这出戏他们怎么唱。”
傍晚时分,李锐换了身八成新的湖蓝直裰,外罩鸦青披风,腰间悬了玉佩,看着倒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模样。临出门前,他悄悄将短匕揣进袖中。
冯府在崇明坊,五进的大宅,朱门高墙,气派非凡。李锐到时,门前已停了十余辆马车,多是官员制式。他递了帖子,管事接过细看,又打量他几眼,才躬身引路:“苏公子请。”
穿过两进院落,来到正厅。但见厅内灯火通明,摆了七八桌席面,已有三四十位宾客在座,多是朝中官员,也有几个文士模样的,正三三两两寒暄。
李锐扫了一眼,认出几张熟面孔:兵部侍郎、工部郎中、还有几个御史台的言官。他心中冷笑,冯谦这宴请的,倒都是要害部门的人。
“苏公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李锐转头,见冯谦从屏风后转出,身穿紫袍,头戴乌纱,面色虽有些苍白,但步履稳健,神情从容,哪有半点“中毒卧床、神志不清”的模样?
“冯大人。”李锐拱手,“听闻大人贵体欠安,如今看来,是大好了?”
冯谦笑道:“不过是些旧疾,劳苏公子挂念。快请入席,今日都是同僚,不必拘礼。”
他亲自引李锐到一桌坐下,同桌的是几个年轻官员,见李锐过来,纷纷起身见礼,神色却都有些古怪——谁不知道苏家二郎是个纨绔,如今却混进了这等场合?
宴席开始,觥筹交错。冯谦在主位频频举杯,谈笑风生,说的多是些风花雪月、诗词歌赋,偶尔提及朝政,也是轻描淡写,一带而过。席间还有乐师奏曲,歌伎献舞,端的是歌舞升平,一派祥和。
李锐却越吃越觉得不对劲。这宴会太正常了,正常得反常。冯谦大病初愈,大张旗鼓设宴,就为了和同僚喝酒听曲?鬼才信。
他冷眼观察,发现冯谦虽面上带笑,眼底却无半分喜色,反而隐隐透着焦虑。而且每次举杯,目光总似有若无地扫过厅外——那里是通往后园的回廊。
酒过三巡,冯谦起身,笑道:“诸位慢用,老夫更衣片刻。”说罢在两名仆役搀扶下,往后园去了。
李锐心中一动,借口如厕,也离了席。他绕到厅侧,见无人注意,一闪身进了回廊。
廊下挂着灯笼,光线昏暗。李锐屏息凝神,沿廊慢行,忽听前头假山方向传来低语声。他蹑足靠近,隐在山石后窥看。
假山洞前,冯谦正与一人说话。那人背对着李锐,身形魁梧,穿一身黑衣,在夜色中几乎与假山融为一体。
“……秋狩未成,须启用‘癸字号’。”冯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急促,“东西都备好了么?”
黑衣人点头:“已备妥,只等大人号令。”
冯谦沉吟道:“三日后,子时,老地方。记住,要干净利落,莫留痕迹。”
“属下明白。”黑衣人顿了顿,“只是……皇城司那边盯得紧,谢云澜不是易与之辈。”
“谢云澜自有老夫应付。”冯谦冷笑,“你只管办好你的事。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黑衣人拱手:“谢大人。”
冯谦摆摆手:“去吧,小心些。”
黑衣人转身时,月光照在他侧脸——左眉上一道刀疤,赫然在目!
疤脸李三!
李锐心头剧震。身子不由自主往阴影里缩了缩。
待冯谦回返,李锐才跟在他后面,沿着回廊往回走。
眼看就要到厅前,忽听破空之声——
一支冷箭自暗处射来,直取冯谦眉心!
李锐余光瞥见,不及细想,纵身一扑,将冯谦撞倒在地。那箭擦着他肩头飞过,“夺”地钉入廊柱,箭尾兀自嗡嗡震颤。
“有刺客!”冯谦的仆役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