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大早,李锐便揣着那片靛蓝布条去了城南旧衣市。
这地方在城墙根下,挨着汴河码头,原是片空地,久而久之成了穷苦人买卖旧衣旧物的去处。天刚蒙蒙亮,摊贩们便支起布篷,将些破衣烂衫、锅碗瓢盆摆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霉味、汗味和河水的腥气。
李锐换了身粗布衣裳,扮作寻常百姓模样,在集市里慢悠悠转着。走了半条街,才见几个摊子上摆着些旧军衣——有厢军的红袄,有边军的皮甲,甚至还有几顶锈迹斑斑的头盔。
他蹲在一个老摊主跟前,拿起件靛蓝号衣翻看。那衣服洗得发白,肘部磨出了洞,胸前还有个模糊的印记,依稀能看出是个“御”字。
“老丈,这衣裳怎么卖?”
老摊主抬眼打量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十文,不还价。”
李锐掏出铜钱,状似随意地问:“这号衣……是御林军的罢?怎会流到市面上来?”
老摊主收了钱,低声道:“客官是外乡人?这汴京城里,哪家当铺不收几件军衣?当兵的缺钱花了,偷摸拿出来当掉,又不是什么新鲜事。”他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不过御林军的号衣管得严,市面上少见。这件还是前年收的,一直没卖出去。”
“前年?”李锐心中一动,“老丈可还记得,是什么人来当的?”
“是个黑脸汉子,个子不高。”老摊主回忆道,“说话带点北地口音,不像汴京本地人。当时急着用钱,三十文就当了,连当票都没要。”
李锐不动声色,又问:“近来可还有人当御林军的衣物?”
老摊主摇头:“没有没有,那之后就没见过了。客官要是想要,东头王婆子那儿倒有几件,不过都是厢军的,没御林军的鲜亮。”
李锐谢过老摊主,又在集市里转了一圈,再无所获。
回到六扇门时,已近巳时。陆明远正在值房里等他,面色凝重:“苏老弟,皇城司那边有动静了。”
“怎么说?”
“谢指挥今日一早便调了三百番子,围了御林军北大营。”陆明远压低声音,“说是奉旨清查军械,实则是查昨夜冯府那支箭的来历。”
李锐皱眉:“御林军肯让她查?”
“圣旨压着,谁敢不从?”陆明远道,“不过某听说,御林军都指挥使曹彬很是不满,差点和谢指挥当场吵起来。”
曹彬……李锐想起昨日在慈云观,正是此人带禁军接管现场。此人若与冯谦有勾结,那御林军里藏污纳垢,也不稀奇。
正说着,平安慌慌张张跑进来:“二爷!陆捕头!外头、外头来了好多皇城司的人!”
话音未落,值房门被推开。谢云澜一身银甲,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四名番子。她扫了李锐一眼,冷冷道:“苏顾问,随本官走一趟。”
李锐起身:“去哪儿?”
“御林军北大营。”谢云澜转身便走,“陆捕头也一同来。”
三人出了六扇门,外头已备好马匹。谢云澜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当先疾驰而去。李锐与陆明远对视一眼,也连忙跟上。
御林军北大营在城北五里处,紧挨着万岁山。众人到时,但见营门紧闭,外头围了三层皇城司番子,刀出鞘,弓上弦,杀气腾腾。营内隐约传来喧哗声,似有军士鼓噪。
谢云澜勒马营前,对守门校尉道:“开门。”
那校尉面色为难:“谢指挥,曹将军有令,无他手令,任何人不得入营……”
“圣旨在此。”谢云澜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绢,“要本官当众宣读么?”
校尉脸色一变,只得下令开门。
众人策马入营。营内校场上,黑压压站了上千军士,个个顶盔贯甲,手持兵刃,面色不善。正前方点将台上,曹彬按剑而立,见谢云澜进来,冷笑道:“谢指挥好大威风,带兵围我御林军营,是要造反么?”
谢云澜下马,走上点将台,朗声道:“本官奉旨清查军械,追查昨夜冯府行刺案凶器来源。曹将军若心中无鬼,何必阻挠?”
曹彬哼道:“御林军忠心耿耿,岂容尔等污蔑!”
“是否污蔑,一查便知。”谢云澜不再理他,转身对番子下令,“按名册,彻查各营房。凡有御林军制式箭矢、号衣,一律收缴查验!”
番子们应声散开。曹彬脸色铁青,却不敢阻拦——圣旨压着,他若硬抗,便是抗旨。
李锐站在台下,冷眼旁观。只见那些番子如狼似虎,冲进一间间营房,翻箱倒柜。军士们敢怒不敢言,只能瞪眼看着。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一个番子匆匆跑来,手中捧着个布包:“指挥使,在西三营丙字号房搜到这个!”
谢云澜接过布包打开。里头是五支靛蓝箭羽的箭矢,与昨夜冯府那支一模一样。另有一件靛蓝号衣,左袖处破了个口子,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硬扯下一块。
李锐凑近细看。那破口的大小、形状,与他怀中那片布条严丝合缝!
“这是谁的营房?”谢云澜冷声问。
番子答道:“御林军左厢第三都都头,赵勇。”
“带赵勇!”
不多时,两个番子押着个黑脸军汉过来。那人约莫三十出头,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被按在地上犹自挣扎:“冤枉!末将冤枉!”
谢云澜将那箭矢扔在他面前:“赵勇,这些箭矢、号衣,可是你的?”
赵勇看了一眼,脸色大变,却咬死不认:“不是!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谢云澜拿起那件号衣,指着他左袖破口,“这破口处的布条,昨夜出现在冯府刺杀现场。你作何解释?”
赵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谢云澜又道:“本官查过,你昨日轮值,戍时离营,丑时才归。这一个时辰,你去何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