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御林军大营回到六扇门，已是申时三刻。李锐和陆明远进了值房，关上门，相对无言。
陆明远倒了碗凉茶灌下去，长叹一声：“这案子越查越糊涂。原以为冯谦是主谋，如今倒好，他成了被刺杀的苦主。那赵勇又留下‘为报父仇’的血书，听着倒像是桩陈年冤案……”
李锐没接话，只盯着桌上那堆从赵勇营房搜来的遗物。箭矢、号衣、银票、血书……还有那几件换洗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摆在一旁。
他伸手拿起最上头那件中衣，是靛青色的细棉布，洗得发白，领口袖口都磨起了毛边。衣裳叠得方正，可见主人是个爱整洁的。可一个爱整洁的人，为何会把写着“癸字号”密令的纸条缝在衣领里，却忘了取出？
这不合理。
李锐将中衣摊开，一寸一寸地摸。布料柔软，里头絮的棉花厚薄均匀，是御寒的好料子。摸到左襟时，指尖在内衬夹层里触到一处硬物。
他取出匕首，小心挑开缝线。里头掉出个小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张当票。
“泰和当铺，元丰三年五月初三，当靛蓝号衣一件，当银三十文……”李锐轻声念着，“当票号：甲字第七十三号。”
元丰三年五月初三，正是前年。这与旧衣市老摊主说的对上了——刘三前年当了一件御林军号衣，得了三十文。
可这当票，怎会在赵勇的中衣夹层里？
李锐将当票递给陆明远：“陆捕头，你瞧这个。”
陆明远接过细看，眉头紧皱：“刘三当的号衣，当票却在赵勇这儿……莫非这两人有勾结？”
“不止。”李锐又拿起那件从赵勇营房搜出的靛蓝号衣，翻到衣领处，“你看这里。”
陆明远凑近看，见衣领内侧有个极小的补丁，针脚细密，用的是靛蓝色丝线，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补丁……”
“是新补的。”李锐道，“布料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针法也不同——原衣的缝线是十字针，这补丁用的是平针。”
他顿了顿，继续道：“昨夜冯府那支箭的箭羽，我仔细看过，靛蓝色染得有些深浅不一，像是旧箭重新上色。还有那片布条，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燎过……”
陆明远眼睛一亮：“你是说，这些都是做旧的手脚？有人故意留下线索，引咱们往御林军身上查？”
李锐点头：“赵勇或许真与冯谦有仇，但他未必是昨夜刺客。那些箭矢、号衣、银票，包括那封血书，都可能是有人事先备好，放在他营房里。只等他死后，咱们搜出来，便顺理成章地认为他是为父报仇，行刺冯谦。”
“可赵勇为何要自尽？”陆明远不解，“他若无辜，大可喊冤。”
“因为他不得不死。”李锐声音低沉，“或许有人威胁他，若不自尽，便对他家人下手。也或许……”
他想起赵勇死前那句“罢了罢了”，那神情，不像是慷慨赴死，倒像是绝望认命。
值房里静了片刻。陆明远喃喃道：“若是这般，那幕后之人，心思也太深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谢云澜推门进来，银甲未卸，面色冷峻。她扫了眼桌上遗物，对李锐道：“苏顾问果然在此。本官正要寻你。”
李锐起身：“谢指挥有何吩咐？”
谢云澜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摊在桌上。那是方素白绢帕，四角绣着淡青色的缠枝纹，中间用银线绣了只展翅的青雀，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这是在赵勇身上那件中衣暗袋里找到的。”谢云澜道，“缝得极隐蔽，若非仔细搜查，根本发现不了。”
李锐拿起帕子细看。绢是上好的湖州素绢，薄如蝉翼；丝线用的是苏绣特有的劈丝技法，一根丝线劈成十六股，绣出的图案精致灵动。那青雀的眼睛用黑珍珠线点缀，在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
“这绣工……”李锐沉吟，“非民间所有。”
“不错。”谢云澜点头，“本官已请尚服局的人看过，这针法叫‘戗针’，是宫中司制女官的独门技艺。这方帕子，出自宫中。”
陆明远倒吸一口凉气：“宫中？赵勇一个御林军都头，怎会有宫中之物？”
谢云澜没回答，只看向李锐：“苏顾问怎么看？”
李锐将帕子凑到鼻前闻了闻。有极淡的熏香，是檀香混着龙涎，正是宫中常用的“内造香”。
“这帕子用料讲究，绣工精湛，定是宫中赏赐之物。”他缓缓道，“可既是赏赐，赵勇为何要藏在暗袋里，不敢示人？”
谢云澜道：“本官已查过赵勇的履历。他十八岁从军，在边关戍守七年，三年前调任御林军。家中只有老母，住在城西榆树胡同，靠他军饷过活，并无妻小。”她顿了顿，“这样一个出身行伍的粗人，与宫中贵人，能有什么交集？”
李锐盯着帕角那处缠枝纹。纹样看似寻常，可细看之下，能看出里头藏了个极小的“柳”字，用的是双钩绣法，若不是对着光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柳……”他喃喃道，“宫中可有姓柳的女官？”
谢云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怎知是女官？”
李锐指给她看那个“柳”字。谢云澜凑近细看，脸色渐渐变了：“尚服局司制女官中，确有一位姓柳的，人称‘柳大家’，擅刺绣，尤工花鸟。只是……”她顿了顿，“四年前便病殁了。”
“四年前？”李锐心头一动，“赵勇是三年前调任御林军的。时间对不上。”
“所以这帕子，或许不是柳大家亲手所绣。”谢云澜道，“但针法确实是她的独门技艺。尚服局的老宫女说，柳大家生前只收过一个徒弟，姓冯，是某个官员家的庶女，入宫不到两年便出宫了，此后音讯全无。”
冯？李锐与陆明远对视一眼。
又是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