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皇城。
谢云澜换了身绯红官服，腰悬鎏金鱼袋，手持象牙笏板，早早候在宣德门外。晨光熹微，宫墙巍峨，朱漆大门缓缓开启，内侍引着她穿过重重宫阙，往内廷走去。
尚服局在宫城西北隅，是个三进的院落。前院是办事之所，中院是绣房，后院是女官们的居处。谢云澜到时，早有管事嬷嬷迎出来，见她一身官服，知是外臣，忙不迭行礼：“奴婢参见大人。”
谢云澜亮出腰牌：“本官皇城司指挥使谢云澜，奉旨查案。劳烦嬷嬷，请局中老绣工来见。”
管事嬷嬷不敢怠慢，忙将谢云澜请到偏厅奉茶，自去传唤。
不多时，领来三个老宫女，都是五十上下年纪，穿着青缎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举止端庄。
谢云澜取出那方绣着青雀的绢帕，摊在桌上：“三位嬷嬷可识得这绣工？”
三个老宫女凑近细看。为首的那个拿起帕子，对着光端详片刻，又用手指轻抚绣面，半晌，迟疑道：“这针法……像是‘戗针’。”
“戗针？”谢云澜挑眉。
“是宫里五年前流行的技法。”老宫女解释道，“寻常刺绣，丝线走向多平顺。这‘戗针’却不同，丝线交错穿插，绣出的图案更有立体感，尤其适合绣翎毛。”她指着帕上青雀的尾羽，“大人请看，这须尾处丝线交错，光影下有种蓬松之感，正是戗针的特色。”
谢云澜问：“宫中会这技法的，有几人？”
三个老宫女对视一眼，另一人道：“戗针技法繁复，极难掌握。五年前盛行时，局中会的人倒有十来个，但真正精通的……”她顿了顿，“唯有柳大家一人。”
“柳大家？”谢云澜心中一动，“可是那位擅绣花鸟的司制女官？”
“正是。”老宫女点头，“柳大家名唤柳如眉，原是苏州绣娘，因手艺出众选入宫中。她独创的‘戗针’技法，当年在宫里风靡一时，连太后娘娘都赞不绝口。”
谢云澜追问：“这位柳大家，如今何在？”
三个老宫女神色俱是一黯。先前说话的那位垂泪道：“柳大家……四年前便病殁了。”
“病殁？”谢云澜皱眉，“因何病？”
“说是心疾。”老宫女拭泪，“那年初春，柳大家忽然病倒，太医看了也不见好，拖了三个月，便去了。她走得突然，身后事都是尚服局操办的，遗物……按宫规，都焚了。”
谢云澜沉默片刻，又问：“柳大家生前，可曾收过徒弟？”
“收过一个。”第三个老宫女道，“是个姓冯的姑娘，是某位大人家的庶女，入宫不到两年。那姑娘聪慧，柳大家很是喜欢，将戗针技法倾囊相授。只是……”她叹了口气，“柳大家病逝后不久，那冯姑娘便出宫了，说是家中接回去婚配，此后再无音讯。”
谢云澜记下，又问：“那冯姑娘全名是？”
“冯婉。”老宫女道，“奴婢记得清楚，因为她入宫时带的妆奁上，刻着这个名讳。”
冯婉。谢云澜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又问了些柳如眉的旧事，这才告辞离开。
出了尚服局，她转道去了内侍省。掌管宫人名册的主事是个白发太监，听谢云澜说明来意，翻出厚厚几本册子，查找良久，才道：“大人说的冯婉，元丰元年入宫，在尚服局学艺，元丰三年春出宫。册上记载，出宫缘由是‘年满归家’。”
“她出宫时，可曾留下什么？”谢云澜问。
主事摇头：“宫女出宫，除随身衣物，不得带走宫中一针一线。这是祖制。”
谢云澜沉吟。冯婉元丰三年春出宫，而赵勇是元丰三年夏调入御林军。时间上，倒是衔接得上。
她又问：“柳如眉病逝前后，宫中可有什么异常？”
主事想了想，道：“柳司制病逝前那几个月，尚服局确实不太平。先是丢了批贡缎，后是有宫女夜里撞见鬼影，闹得人心惶惶。不过这些都是小事，没多久便平息了。”
谢云澜记在心里，辞别主事，出了宫城。
回到皇城司衙门，已是晌午。她刚进值房，便见李锐和陆明远已在等候。两人显是等得急了，陆明远正来回踱步，李锐则坐在椅子上，盯着手里一张纸出神。
“谢指挥回来了。”陆明远迎上来，“宫里可有什么发现？”
谢云澜将尚服局所得细细说了。李锐听完，沉吟道：“柳如眉四年前病逝，冯婉三年前出宫，赵勇三年前调入御林军……这时间，倒是环环相扣。”
他从怀中取出张纸，摊在桌上：“在下这边也有些发现。这是从泰和当铺查到的旧账。”
纸上抄录着几行当票记录：
“甲字第七十三号，元丰三年五月初三，当靛蓝号衣一件，当银三十文，当主：刘三。”
“甲字第一百二十五号，元丰三年八月十七，当鎏金簪一支，当银五两，当主：冯氏。”
“甲字第一百二十六号，同日，当白玉镯一对，当银八两，当主：冯氏。”
谢云澜盯着“冯氏”二字：“这是……”
“当铺掌柜记得，是个年轻妇人，蒙着面纱，说话轻声细语，像是大户人家的女眷。”李锐道，“她当的簪子和镯子，掌柜验过，都是宫中之物。簪子上刻着‘内造’二字，镯子内侧有尚服局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