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皇城司回六扇门的路上,李锐脑中反复琢磨那方宫帕的事。
赵勇一个御林军都头,行伍出身的粗人,怎会珍藏着四年前的宫帕?若说是相好所赠,可宫中女官不得私相授受,这是死罪。若说是捡的,那帕子保存得如此完好,绣工又那般精致,分明是精心收藏。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到衙门后,连值房都没进,直接对陆明远道:“陆捕头,咱们得再去趟赵家。”
陆明远正灌凉茶解渴,闻言一愣:“又去?昨日不是去过了?”
“昨日只问了赵母,今日得问问邻里。”李锐道,“赵勇若有相好,或许邻居能知道些风声。”
两人又骑马往榆树胡同去。到巷口时,已是未时三刻,日头偏西,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老妇坐在门前做针线。
李锐下马,走到一位正在纳鞋底的老妇跟前,拱手道:“老人家,借问一声,赵勇家可在附近?”
老妇抬头,见是两个官差,忙放下手中活计:“二位官爷找赵家啊?往前数第三家,黑漆木门那户就是。”她顿了顿,叹道,“赵家那孩子昨日走了,他老娘哭了一夜,今早才歇下。官爷若是问案,轻些声,莫惊扰了老人。”
李锐点头,又问:“老人家可知道,赵勇生前可曾娶妻?”
老妇摇头:“没有。那孩子孝顺,说是要攒钱给老娘养老,迟迟不娶。倒是有几回,媒人上门说亲,都被他推了。”
“那他可有什么相好的姑娘?”
“相好?”老妇想了想,“这倒没听说。赵家孩子老实,平日除了当值,就是在家伺候老娘,街坊邻居都夸他孝顺。”她忽然压低声音,“不过前些日子,倒是见过有辆马车停在巷口,车上下来个戴帷帽的妇人,进了赵家院子,待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就走了。”
李锐与陆明远对视一眼,忙问:“老人家可看清那妇人样貌?”
“戴着帷帽呢,哪看得清。”老妇道,“只觉身量不高,走路轻悄悄的,像个大家闺秀。对了,她上马车时,风吹起帷帽一角,老身瞥见她左眉上……好像有颗痣。”
左眉有痣!
李锐心头一震,忙追问:“什么样的痣?多大?在眉上还是眉下?”
老妇比划着:“在左眉梢,绿豆大小,颜色不深,像颗朱砂痣。”
李锐谢过老妇,与陆明远走到僻静处。陆明远低声道:“左眉有痣……这和冯婉能对上么?”
“尚服局的人没说冯婉有痣。”李锐沉吟,“但宫中女子,寻常人难得一见,相貌特征未必传得出来。”他顿了顿,“那辆马车,可有什么特征?”
“老妇说,是青篷马车,样式普通,但拉车的马匹健壮,不像寻常人家。”陆明远道,“车帘上好像绣着什么花纹,她老眼昏花,没看清。”
李锐心中已有计较。他让陆明远在外头等着,自己走到赵家门前,轻轻叩门。
不多时,门开了条缝,赵母红肿着眼探出头来。见是李锐,她愣了愣:“官爷……”
“老人家,昨日问话仓促,有些细节还需核实。”李锐温声道,“可否让在下再问几句?”
赵母迟疑片刻,还是开了门。李锐进去,见院里已搭起灵棚,白布素幡,正中摆着口薄棺,尚未盖棺。赵勇的尸首躺在里头,穿着一身干净的旧军装,面色青白,倒有几分安详。
“老人家节哀。”李锐拱手,“在下只想问问,赵勇生前,可曾提过什么姓冯的姑娘?”
赵母身子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忙摇头:“没、没有……”
李锐看在眼里,放缓声音:“老人家莫怕,在下只是查案,不为难人。您儿子若真有相好,说出来,或许能查明他的死因。”
赵母低头抹泪,半晌,才颤声道:“勇儿……勇儿上月确实提过,说在街上拾了方帕子,帕角绣着名字,像是女子的物件。他说要寻失主,可老身瞧他那神色……分明是舍不得还。”
“帕子呢?”李锐忙问。
“不知。”赵母摇头,“老身只见他揣在怀里,宝贝似的。问他,他不肯多说。”
李锐心中念头急转。赵勇对母亲说是拾的,可方才老妇却说有戴帷帽的妇人上门。这分明是有人亲自将帕子送来,赵勇却隐瞒了。
“老人家,”他又问,“那方帕子,您可曾细看过?上头绣着什么?”
赵母想了想:“老眼神花,只瞥见帕角绣着只青鸟儿,活灵活现的。勇儿说是宫中的手艺,值钱得很,让老身莫对外人说。”
青雀宫帕,果然是那方帕子。
李锐又问了些细节,赵母所知有限,只道儿子近来心事重重,夜里常惊醒,问他又不说。出事前几日,还给了她十两银子,说是“留着防身”,如今想来,竟是遗言。
从赵家出来,李锐面色凝重。陆明远迎上来:“如何?”
“赵勇死前确实见过那方宫帕的主人,但他对母亲隐瞒了。”李锐翻身上马,“陆捕头,咱们得查查,汴京城里,左眉有朱砂痣的年轻女子,有哪些。”
陆明远苦笑:“这可就难了。汴京百万人口,女子无数,怎查得过来?”
“寻常百姓家的女子,哪坐得起青篷马车,又哪会有宫中绣帕?”李锐道,“查官宦人家、富商巨贾,或是……与冯谦有关的人家。”
两人回到六扇门,已是申时。李锐刚进值房,就见谢云澜派来的番子已在等候,递上一封密信。
信是谢云澜亲笔,写着:“冯婉下落已查得,三年前出宫后,并未回冯府,而是在城东梨花巷赁屋独居。然昨日人去屋空,邻人言三日前便已搬走。屋内收拾整洁,未见打斗痕迹,似早有准备。”
李锐看完,将信递给陆明远,沉声道:“冯婉跑了。”
陆明远倒吸口凉气:“这节骨眼上跑,岂不坐实了心虚?”
“她或许不是逃跑,而是转移。”李锐在屋里踱步,“三日前……正是赵勇死的那天。冯婉得到消息,知道事情要败露,便提前撤离。”
他忽然停步:“陆捕头,你说冯婉一个弱女子,能逃到哪里去?”
陆明远想了想:“若是冯谦安排,或许藏在某处别院,或是送出城了。”
“送出城……”李锐眼睛一亮,“清风渡!”
两人同时想到一处。若冯婉真是关键人物,三日后清风渡之约,她或许会出现。
正说着,平安慌慌张张跑进来:“二爷!外头、外头有个卖花的老婆婆,说要见您!”
“卖花的?”李锐皱眉,“让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