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汴京城头。
李锐一夜未眠,换了身青绸官袍,腰悬鎏银腰牌,随谢云澜入宫面圣。
宫城肃穆,朱墙高耸。穿过三重宫门,来到文德殿外。殿前广场上已站了不少官员,三三两两低声议论,见谢云澜和李锐过来,目光齐刷刷聚来,有好奇,有审视。
“听说了么?冯枢密昨夜被皇城司拿了……”
“何止!听说从冯府搜出东宫密信,这事儿可闹大了。”
“太子殿下今早闭宫不出,东宫属官都被传讯了……”
窃窃私语声传入耳中。李锐垂首跟在谢云澜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只作未闻。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殿前内侍唱喏:“宣——皇城司指挥使谢云澜、六扇门刑案顾问苏锐,觐见——”
二人整理衣冠,迈步入殿。
文德殿内,烛火通明。仁宗皇帝端坐龙椅,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左右站着几位重臣:宰相文彦博、枢密使曹利用、御史中丞范纯仁,个个神色凝重。冯谦跪在御案前,乌纱已摘,紫袍皱巴巴的,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谢云澜与李锐跪拜行礼。皇帝抬手:“平身。谢卿,冯府之事,你细细奏来。”
“臣遵旨。”谢云澜起身,将昨夜搜查冯府、发现密室、起获密信等事一一禀报。她言语简洁,不添不减,只将证物呈上。
内侍将那一箱信札抬到御前。皇帝随手拿起几封翻阅,眉头渐渐皱起。良久,他将信放下,看向冯谦:“冯卿,这些信,你作何解释?”
冯谦以头触地,颤声道:“陛下明鉴!臣……臣实不知书房有此密室,更不知这些信从何而来!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皇帝淡淡问,“何人栽赃?为何栽赃?”
“臣……”冯谦语塞。他若说出三皇子,无凭无据,反成诬告;若不说,这黑锅就得自己背。
正僵持间,殿外忽然传来喧哗。一个内侍匆匆进来,跪禀:“陛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在宣德门外跪下了!”
满殿皆惊。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起身:“摆驾宣德门。”
御驾出文德殿,众臣跟随。李锐走在最后,与谢云澜交换了个眼色。谢云澜微微摇头,示意他静观其变。
宣德门外,黑压压跪了一片人。太子赵恒一身素白常服,未戴冠冕,长发披散,正跪在宫门前青石板上。身后跪着东宫属官二十余人,个个垂首不语。
见御驾到来,太子叩首,朗声道:“儿臣驭下不严,致有奸人假印行恶,牵连朝臣,惊扰圣听。儿臣有罪,请父皇责罚!”
声音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皇帝走下御辇,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子,良久,才道:“起来说话。”
太子不起,仍跪着道:“儿臣不敢。东宫属官中有人私刻印信,假借儿臣之名与朝臣往来,儿臣竟未察觉,实是失职。今愿闭宫思过,请父皇严查。”
这话说得巧妙。既不否认密信存在,又将责任推给“奸人假印”,自己只担个“失察”之罪。
皇帝沉默。秋风卷过宫门,扬起太子的衣袂和长发,更显凄清。围观的官员中,已有心软的开始拭泪。
良久,皇帝叹道:“罢了。你既知错,朕便从轻发落。”他顿了顿,“东宫三卫,即日起削减一半。涉事属官,交由大理寺严查。至于这些信——”他指向内侍抬来的那箱信札,“皆是无稽之谈,烧了吧。”
内侍应声,抬来信札,当众点燃。火焰腾起,吞噬纸张,青烟袅袅升空。那些画着三足鸟印记的信,在火中化为灰烬。
李锐站在人群后,冷眼旁观。他看见火中那些信纸燃烧的速度——太快了。新纸易燃,旧纸则慢。这些信,烧得太过痛快。
谢云澜在他身侧,低不可闻地叹了一声:“陛下要保太子,此案只能到此为止了。”
李锐明白。皇帝当众焚信,是在告诉所有人: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再查。无论信是真是假,无论太子是否知情,都不能再追究。
这是帝王心术,也是朝堂平衡。
火渐渐熄灭,余烬被风吹散。皇帝转身回宫,众臣散去。太子仍跪在原地,直到御驾消失在宫门内,才在东宫属官搀扶下起身,默默离去。
冯谦也被内侍带走了,不知去向。谢云澜和李锐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宫门广场,良久无言。
“谢指挥,”李锐低声道,“那些信,确是假的罢?”
谢云澜点头:“纸张太新,墨色未沉,最多是月内所写。东宫与冯谦若真密谋多年,信札该是逐年积攒,新旧不一才对。”她顿了顿,“可陛下当众焚信,便是定了性。再查,便是抗旨。”
李锐苦笑。他想起昨夜在小院听到的话,三皇子内侍说要“借冯婉之手,将线索引向冯谦”。如今看来,他们不止要引向冯谦,还要引向太子。一箭双雕,好算计。
“冯大人会如何?”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