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与平安连夜赶路,马不停蹄,第三日晌午时分,终于望见兖州城墙。
这座古城坐落在泗水河畔,城墙由青砖垒就,经年风雨侵蚀,已显斑驳。城门楼高悬“兖州”二字隶书匾额,漆色剥落,透着一股沧桑。城门口进出百姓不多,多是挑担推车的农人,神色木然,衣衫褴褛,显见此地民生困顿。
主仆二人牵马入城。城内街道还算整洁,两旁店铺却大半关门,开着的也门可罗雀。偶尔有孩童在街边玩耍,也都瘦骨嶙峋,瞪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两个外乡人。
平安嘀咕道:“二爷,这兖州……怎地这般萧条?”
李锐没答话,只留心观察。街道上青石板多有裂痕,墙角杂草丛生;临街房屋不少门窗破损,用木板草草钉着;远处府衙的旗杆歪斜,旌旗褪色——处处透着破败气象。
他寻了家还算干净的客栈住下。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见来了客人,忙不迭迎出来,脸上堆笑:“客官打哪儿来?住店还是打尖?”
“住店。”李锐要了两间房,又点了几个菜,“掌柜的,跟你打听个事。”
“客官请问。”
“兖州府衙在何处?在下有些公务,需查阅旧年卷宗。”
掌柜一愣,打量李锐衣着:“客官是……?”
李锐亮出六扇门腰牌。掌柜面色一变,忙躬身道:“原来是京里来的官爷!府衙在东街,过了钟楼便是。不过……”他压低声音,“现任刘知府三日前告病,如今衙门里是通判主事。官爷若查旧案,怕是要费些周章。”
李锐记在心里,又问:“掌柜可知十五年前,兖州大旱时的那位周知府?”
掌柜脸色顿时不自然起来,左右看看,才低声道:“官爷怎地问起这个?那都是陈年旧事了……”
“此案与汴京一桩案子有关,在下奉命来查。”李锐摸出块碎银递过去,“还请掌柜行个方便,知无不言。”
掌柜接过银子,犹豫片刻,叹道:“周知府……是个好官啊。那年兖州大旱,赤地千里。周知府开仓放粮,救活数万百姓。可后来朝廷查账,说是亏空库银,便罢了他的官。”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人都说,是周知府得罪了上头……”
“得罪了谁?”
“这……小老儿不敢妄言。”掌柜摇头,“只听说,当时有京里的大人物来兖州巡查,周知府招待不周,惹了人家不快。后来查账,便查出问题了。”
李锐心中了然。这“京里的大人物”,恐怕就是冯谦那一级的官员。当年冯谦任兵部侍郎,确有可能巡查地方。
“周知府后来如何?”
“罢官后便病倒了。”掌柜叹息,“不出三月,人就没了。周家也散了,男丁流放,女眷……唉,不提也罢。”
正说着,伙计端上饭菜。李锐边吃边问:“周家可还有人在兖州?”
“没了,早就没了。”掌柜摇头,“不过前些年,倒是有个自称周家远亲的人回来过,在城西买了块地,说是要重修周家祖坟。可没两天就不见了,地也荒在那儿。”
李锐记下城西这个线索。用过饭,他让平安在客栈歇息,自己独自往府衙去。
兖州府衙果然破旧。大门漆色剥落,石狮缺了半边耳朵,门前两个衙役正倚着墙打盹。李锐亮出腰牌,其中一个衙役揉着眼道:“通判大人正在后堂理事,官爷稍候,小的去通禀。”
不多时,衙役引李锐入内。通判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官员,姓王,听说李锐是六扇门来查旧案的,面上客气,眼底却透着警惕:“苏顾问要查甲子年周知府一案?此案早已结案,卷宗都封存了……”
“正因汴京新案与此案或有牵连,在下才奉命来查。”李锐拱手道,“还请王通判行个方便。”
王通判沉吟片刻,道:“卷宗都在架阁库,多年未动,怕是积灰甚厚。本官让人领苏顾问去,只是……”他顿了顿,“此案敏感,苏顾问查阅时,还请莫要张扬。”
“在下明白。”
一名书吏引李锐来到架阁库。那是座独立小院,三间瓦房,门上挂着重锁。书吏开了锁,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堆满了木架,架上摞着厚厚卷宗,尘封已久,蛛网横生。
“甲子年的卷宗在西墙第三架。”书吏指了方向,便退出去了,似是不愿多待。
李锐走到西墙。架上卷宗按年份排列,他找到甲子年那层,抽出几本册子,摊在窗边木桌上。
第一本是《兖州府甲子年灾情录》。翻开泛黄的纸页,蝇头小楷记录着当年旱情:“三月至七月无雨,田亩龟裂,禾苗枯死……饥民日增,至六月已逾三万……知府周文正开常平仓赈济,日放粮百石……”
往后翻,是《赈济账目》。李锐仔细查看,见每笔放粮都有记录,数量、日期、经手人,清清楚楚。直到七月,账目突然混乱起来,出现大笔“损耗”“亏空”,最后总结“共计亏白银一万三千两”。
这亏空来得突兀。李锐对照前后记录,发现七月初的账目还井井有条,七月中旬便开始混乱。而七月初七,正是黄纸上那个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