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翻找，找到《周文正案审录》。这是当年审理周知府的全过程记录。主审官一栏写着三个名字，其中一个赫然是“兵部侍郎冯谦”。旁听官员中，也有“工部主事孙文渊”——孙继之父。
审讯记录冗长，核心无非是周知府“账目不清”“亏空库银”。周知府辩称，七月后饥民激增，放粮数目巨大，人手不足导致记录疏漏，但绝无贪墨。然而几位证人——都是府衙小吏——异口同声指证周知府中饱私囊。
案卷最后，是周知府的供词，只有八个字：“问心无愧，天地可鉴。”字迹潦草，力透纸背，显是悲愤所书。
李锐合上册子，沉思良久。这案子审得蹊跷，几个小吏就能扳倒一府长官？冯谦、孙文渊这些京官，为何亲临兖州审理一桩地方亏空案？
他继续翻找，在架底发现个落满灰尘的木匣。打开一看，里头是些零散文书，未编入正册。其中有张发黄的状纸，是几个百姓联名所写，为周知府鸣冤。状纸末尾按着十几个红手印，名字里竟有“周大成”——汴京米铺周正周掌柜的本名！
状纸背面有行批注：“刁民聚众滋事，已驱散。为首者周大成，责令离境，永不返兖。”批注日期是甲子年八月初三，正是周知府罢官后半月。
李锐小心收起状纸。又翻出一本私账，是周知府家仆所记，记着些银钱往来。其中一页写着：“七月初六，收孙文渊大人赠银五百两，言‘聊表心意’。”
七月初六！正是七月初七的前一日！
李锐心跳加速。孙继之父在案发前一日赠银周知府，这“聊表心意”是何意？是善意的资助，还是……封口费？
他忽然想起，孙继在狱中说，那五百两是周知府“谢我父亲当年举荐之恩”。可这账目记的，分明是孙文渊赠银周知府。到底谁给谁钱？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脚步声。王通判走了进来，见李锐正在翻阅那些零散文书，脸色微变：“苏顾问，这些……并非案卷正册，不过是些杂记，作不得数。”
李锐不动声色，将文书放回木匣：“在下只是随便看看。王通判，当年审理此案时，可有什么异常？”
王通判眼神闪烁：“本官那时只是县衙小吏，哪知府衙的事。”他顿了顿，“不过听说，周知府罢官后，曾有一伙自称‘忠义社’的饥民闹事，要为他讨公道。后来被镇压了，死了几个人。”
忠义社！李三木牌上的字！
李锐追问：“忠义社都是些什么人？”
“都是些活不下去的穷苦人。”王通判摇头，“领头的姓周，说是周知府的本家侄子，在军中当过差。后来……听说落草为寇了，前些年劫官粮，被剿灭了。”
姓周的老兵，劫官粮——正是客栈里那几个汉子说的！
李锐心中渐明。周知府开仓放粮获罪，周家侄子为叔父报仇，组忠义社，后沦为草寇。而汴京的周掌柜，恐也是其中一员，潜伏汴京，暗中运作……
“王通判，”他忽然问，“当年指证周知府的那些小吏，如今何在？”
王通判脸色一白：“都、都调任他处了，如今下落不明。”
“一个都不在兖州了？”
“是……是的。”
李锐不再多问。他整理好卷宗，谢过王通判，出了府衙。
回到客栈时，天色已晚。平安见他回来，忙迎上：“二爷，可算回了！方才有个老汉来找您，说是……说是周家的老仆。”
“周家老仆？”李锐精神一振，“人在何处？”
“在外头候着呢。小的本想让他进来等，可他死活不肯，说就在门外檐下等着。”
李锐快步出门。客栈檐下果然蹲着个老汉，约莫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衣衫褴褛，正抱着个破包袱打盹。
“老人家，”李锐轻声唤道，“是您找我？”
老汉惊醒，抬头看见李锐，颤巍巍起身，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哑声道：“你……你是汴京来的官爷？查周家旧案的？”
“正是。”
老汉忽然老泪纵横，噗通跪下：“官爷！周家冤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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