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昏暗,秋风瑟瑟。那周家老仆跪在地上,瘦骨嶙峋的身子颤抖着,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淌下来。
李锐连忙扶他起来,温声道:“老人家莫要如此,有话慢慢说。”
老汉抹着泪,哽咽道:“老朽姓陈,在周家伺候了三十年,老爷罢官时,老朽被衙役赶出来,无处可去,便在这兖州城里讨生活,一转眼……十五年喽。”
李锐将他扶到客栈堂内坐下,让平安倒了碗热茶。老汉双手捧着茶碗,暖了暖手,这才慢慢平静下来。
“陈老伯,”李锐在他对面坐下,“你说周家冤枉,可有凭证?”
老汉从怀中取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几张泛黄的纸页。“这是老爷当年留下的手书,一直藏在老朽这里,不敢示人。”
李锐接过细看。纸页已脆,墨迹尚清,是周知府亲笔所书,记着甲子年七月的事:
“七月初五,京中冯侍郎至兖州巡查,索贿三千两,言可为常平仓亏空‘转圜’。余严拒之,冯不悦而去。”
“七月初六,工部孙主事私下来访,赠银五百两,言‘聊表心意,望周兄莫与冯侍郎冲突’。余坚辞不受,孙悻悻而返。”
“七月初七,府衙账房刘、王二吏告假。午后查账,发现粮册涂改,亏空凭空多出八千石。余知祸将至……”
李锐看得心头沉重。原来如此!冯谦索贿不成,便与孙文渊勾结,收买府吏篡改账册,构陷周知府!那五百两银子,不是周家收孙家的,而是孙家试图行贿周知府!
“老爷写下这些后,交给老朽藏好。”陈老汉抹泪道,“他说,若他遭不测,将来或许有人能凭此为他洗冤。可这一等就是十五年……老朽以为,这冤案要永远石沉大海了。”
李锐将手书小心收好,又问:“老伯可知‘忠义社’?”
老汉脸色一变,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官爷怎知忠义社?”
“在查案中偶然得知。”
老汉长叹一声:“那是老爷罢官后,一些受过恩惠的百姓自发组织的。领头的是老爷的本家侄子周虎,在边军当过都头,为人仗义。他们想为老爷讨公道,聚了百十号人,到府衙前请愿。”
“后来呢?”
“被镇压了。”老汉眼中露出恐惧,“那日……血把府衙前的青石板都染红了。死了七八个人,周虎带着残部逃进山里。官府张贴海捕文书,说他们是‘反贼’。后来周虎走投无路,真的落草了……”
李锐想起客栈里那几个汉子的话。周虎劫官粮,分给百姓,最后被乱箭射死——原来是为叔父报仇的义士,却被逼成了贼寇。
“忠义社的人,后来都怎样了?”
“散的散,死的死。”老汉摇头,“不过有件事……老爷的坟,其实是忠义社偷偷修的。”
李锐精神一振:“在何处?”
“城西乱葬岗。”老汉道,“老爷罢官后,家产抄没,连口薄棺都买不起。是周虎带着几个兄弟,夜里偷偷将老爷尸身运出,埋在乱葬岗。后来他们还立了块碑,刻着老爷的事迹和忠义社成员的名字。可没过多久,官府就把碑砸了……”
“碑还在么?”
“碎了,但碎块应该还在。”老汉想了想,“老朽记得,他们把碎碑埋在了老爷坟旁。这些年,老朽每年清明都偷偷去祭拜,从不敢声张。”
李锐当即决定:“老伯,可否带在下去看看?”
老汉犹豫片刻,点头道:“好。只是要等夜深人静时,免得被人看见。”
子夜时分,兖州城陷入沉睡。
李锐跟着陈老汉,悄悄出城,往西走了约三里,来到一片荒芜的山坡。月光惨白,照着一座座荒坟,野草没膝,磷火飘忽,格外瘆人。
老汉在一座不起眼的土坟前停下。坟头已塌了大半,唯有一截残碑露出地面,约二尺高,青石质地,字迹模糊。
“就是这儿了。”老汉低声道。
李锐蹲下身,用手扒开碑旁的泥土。老汉也上前帮忙,两人小心翼翼,将碎碑一块块挖出。一共七八块,拼凑起来,是块三尺高、二尺宽的石碑。
碑首刻着三个大字:忠义碑。
正文是篇纪念周知府的铭文,字迹刚劲:
“知府周公文正,甲子年主政兖州。时逢大旱,赤地千里,饿殍载道。公散家财,开仓廪,活民数万。然遭奸人构陷,以‘亏空’罪罢官,未几病卒。兖州百姓感公恩德,结社以志,名曰‘忠义’。立此碑,昭公清白,亦铭社众之名于后,俾后世知公之冤、社之义也。”
落款是“甲子年冬月,忠义社众立”。
李锐的目光移到碑文下方。那里刻着两列名字,约有三十余人。他举着火折子,一个个看过去——
第一列:“周虎、周大成、李三、赵四……”
周大成!汴京米铺周掌柜!
李三!疤脸汉子!
赵四!如意赌坊坊主!
李锐心跳加速。原来这些人,十五年前就是忠义社成员!周掌柜在汴京开米铺,李三在黑风岭,赵四开赌坊……他们在各地潜伏,所图非小!
再看第二列:“孙匠、柳娘、冯氏、吴七……”
孙匠?李锐想起孙继。孙家是工匠世家,孙继之父孙文渊是工部主事,孙继是将作监少监——这“孙匠”,莫不是孙家?
柳娘!尚服局柳大家!